“次日老衲赴方府,已是一片焦土。官府称走水,但老衲细查现场,发现三处蹊跷:其一,方府后院墙根有血迹,但不在走水范围之内;其二,方太医书房书架倒向南墙,但书架底座有被拖拽的痕迹,若是火势推倒,底座应留有炭灰,但老衲所见,底座干净,像是被人故意推倒;其三,方太医幼子方怀瑾的尸身不在现场。”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方怀瑾。
这个名字他没听过。
他继续读下去,但接下来的几行字被什么液体洇过,墨迹模糊成一片,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赵朴……知情……城南……”
赵朴。
萧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继续往下看。
信的末尾还有一段,但同样被洇过,只能看清最后几个字:“……若殿下寻得此信,请往第三个地方,取‘怀’中之物,”
第三个地方。
前面两个地方是什么?第一个是宝相寺的地砖下,第二个是书房的暗格,第三个,萧衍的目光在“第三个地方”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信纸,重新看向坑壁。
中间那层松土。
有人挖开过这里,拿走了信,看完之后又放了回来。而且那个人做了两件事:一是用湿布抚平了信纸的折痕,让信看起来像是没被动过;二是用某种液体洇掉了信上的关键内容,赵朴的地址、“第三个地方”的具体位置。
萧衍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油布包里,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目光再次扫过那个浅坑。坑底的土层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蹲回去,用手指拨开那层浮土。
土下面压着半个印痕,像是谁的手按在泥土上时,手上戴的印章压出来的。图案不全,只能看到半截线条,像是某种花枝的末端,旁边还有一小片弧形的边缘,像是某个圆章的一部分。
萧衍盯着那半个印痕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土已经干透了,印痕很清晰,说明这枚印章压下去的时候,土还是湿的。
也就是说,那个人挖开地砖的时候,土是湿的。
什么时候土是湿的?
下雨的时候。
萧衍回忆了一下最近的天气。三天前下过一场雨,半夜下的,到天亮才停。如果那个人是下雨那晚来的,土确实是湿的。
三天前。
萧衍把地砖重新盖回去,把床榻推回原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站在禅房中间,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信息过了一遍。
慧明确实把另一半信埋在了地砖下,沈知薇猜对了。但第三方已经抢先一步,看过信的内容,抄录或记住了关键信息,然后用手段模糊了信上的字迹。
赵朴。
这个人是谁?方太医的旧识?还是那个案子的幸存者?
“第三个地方”又在哪里?
萧衍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油布包。信还在,但信上的信息已经不全了。如果第三方已经提前接触了赵朴,那他再去追这条线,可能已经晚了。
但他必须去。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门槛内侧,有一小片干涸的泥印。
不是鞋印,是水滴落下来之后干透留下的痕迹,圆形的,边缘有一圈浅色的水渍。如果那天晚上下雨,有人从外面进来,伞上或者衣服上滴下来的水,落在这里,干了之后就是这个样子。
萧衍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那个泥印的大小。
不大不小,像是从衣袖边缘滴下来的。
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禅房。
慧明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三个月,每天坐在这张床榻上,对着那盆文竹,想着十二年前的旧案。他把信撕成两半,一半放在书房的暗格里,一半埋在地砖下,如果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至少有一半的内容他们看不懂。
但慧明没想到,有人会同时找到这两半。
萧衍推开门,走出去。
晨课的木鱼声还在响,从前面大殿传过来,闷闷的。他穿过偏院,从后门出去,拐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没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看着他。
萧衍跟那只猫对视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得回去。
不是为了告诉沈知薇她猜对了,虽然确实该告诉她。而是因为,那个“第三个地方”,他需要一个人帮他一起想。
而在这座京城里,能跟他一起想这件事的人,只有沈知薇一个。
萧衍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早市已经热闹起来,卖菜的、卖包子的、卖布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气腾腾。
他混在人群里,灰布短褐,旧麻绳,半旧的布鞋,跟任何一个早起讨生活的破落户都没两样。
只是他怀里的那个油布包,沉甸甸的,像压着一整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