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一章 浅痕
萧衍出门时天还没亮透。
沈知薇站在窗边,听着前院马蹄声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晨雾里。她转身从妆奁底层取出那块令牌,铜质冰凉。她又拿出医方集,翻到最后一页。粘纸上那个“怀”字,笔锋凌厉,收笔时最后一笔微微上挑。她将令牌翻过来,对着晨光侧看那道浅痕,同样的弧度,同样的角度,收尾处那道几乎看不见的勾挑,和粘纸上的字如出一辙。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指尖从粘纸上的“怀”字划到令牌上的浅痕。同一个人的手,同一支笔的力道。方怀瑾。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令牌是司天监的制式,但浅痕不是官方刻印,是后来有人用硬物刻上去的。为什么要刻?什么时候刻的?刻完之后令牌怎么到了慧明手里?
她闭上眼,回想令牌的尺寸、边缘的磨损痕迹。萧衍书房的抽屉里就有一块备用令牌,她趁他不在时偷偷比过。眼前这块和萧衍那块几乎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道浅痕。她铺开一张纸,画了个简易的王府布局图,把令牌放在旁边,对着浅痕的位置比划,东南角,后花园东南角,靠近旧库房那一带。
那个区域她去过两次。旧库房锁着,窗户糊着厚厚的纸。但有一件事她记得很清楚:那片区域的地砖,和王府其他地方不一样。旧库房门口有一块砖,颜色略深,边缘磨损得厉害,像是被人反复踩过。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块砖的位置,正好在令牌浅痕对应的方位上。
沈知薇换了身素色衣裳,把令牌揣进袖子里,推门出去。清晨的王府还没完全醒过来。她沿着回廊往后花园走,步子不快不慢,像寻常散步。路上碰见一个老仆在修剪冬青。老仆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剪枝。沈知薇从他身边走过时闻到一股药油味,跌打损伤用的那种,浓烈刺鼻。她脚步没停,但记住了这个味道,王府里用药油的人不多,通常只有腿脚不好的老人才会用。
后花园空荡荡的。沈知薇绕过假山,走到东南角,旧库房就在眼前。门锁着,铜锁上落了一层灰。但门缝底下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最近被拖进去过,或者拖出来。她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目光扫过门缝,灰尘被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边缘有细小的碎屑。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点湿润,不是露水,是泥土,带着一股潮湿的下水道味道。
她正要站起来,余光瞥见门框左下角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半圆形,边缘光滑。沈知薇从袖子里掏出令牌,比了一下大小,令牌的底部是圆弧形的,正好能卡进那个凹痕里。她把令牌按进去,严丝合缝。门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她迅速拔出令牌,把凹痕重新遮好。
“王妃娘娘。”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沈知薇转身,看见刚才那个剪冬青的老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三步之外,手里还握着剪子,脸上挂着恭顺的笑。“老奴见娘娘往这边走,怕您迷路。这边是旧库房,堆的都是些用不上的破烂,娘娘还是别往这儿来了。”沈知薇笑了笑:“我就是随便走走,认认路。”老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前头那片海棠开得正好,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沈知薇看了他一眼。老仆的站姿有点奇怪,左腿微微弯着,不太敢吃力的样子。刚才闻到的药油味又飘过来,这次更浓了。“你腿不好?”沈知薇问。老仆一愣,随即笑道:“老毛病了,年轻时摔过,阴雨天就疼。”沈知薇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跟着老仆往回走,穿过月门时故意放慢脚步,余光扫了一眼旧库房的方向,门锁上的灰还在,但门缝底下那道新鲜的划痕,在她蹲过的位置旁边,又多了一道,更浅,更短,像是有人用鞋底蹭了一下。
沈知薇收回目光,跟着老仆走到海棠花丛前。花确实开了,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娘娘慢慢赏花,老奴先去忙了。”老仆躬了躬身,转身走了。沈知薇看着他的背影,老仆走路时左腿确实有点跛,但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奏上。他穿的是府里杂役的灰布衣裳,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疤,不太明显,但沈知薇的视力比一般人好,那是刀疤,横着划过腕口,愈合后留下一道白色的痕迹。
她摘了一朵海棠花,别在衣襟上。
回院的路上,沈知薇一直在想那道疤。刀疤的位置在手腕内侧,不是自杀那种纵向的,而是横向的,更像是被人割了一刀,或者挡刀时留下的。一个剪冬青的老仆,手上为什么会有刀疤?她回到院子,关上门,把令牌重新拿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那道浅痕,确认和粘纸上的“怀”字笔迹一致。然后她把令牌翻过来,看底部那个圆弧形的边缘,旧库房的门框凹痕,和令牌底部完全吻合。那不是巧合,有人经常用令牌打开那扇门,久而久之,门框上磨出了那个凹痕。
库房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