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纪检组的。”
这四个字蛮蛮记在心里,面上没露。
她把何建国打发走,叮嘱他盯紧镇上那个老相识,有消息随时报。
刘干事的事急不来,眼下有更要紧的。
正月底,赵德发从公社回来,还没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喊。
“蛮蛮!王科长来了!人已经到公社了!”
蛮蛮从灶房探出头。
“他一个人?”
“一个人,带了两只公文包。张书记派通讯员跑了三里地来通知的,说王科长点名要先到咱们大队。”
蛮蛮擦干手上的水渍。
“赵叔叔,备茶,把大队部的桌子擦干净。”
半个时辰后,王科长坐在大队部条凳上喝茶。
他比上回见面清瘦了些,眼底有青黑,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一半,露出厚厚一沓盖红戳的纸。
赵德发坐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搓了又搓。
王科长放下茶碗,开门见山。
“赵队长,今天不是考察,是送东西来的。”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第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省药材公司与省农业厅联合批复,你们大队的药材产区正式列入省级药材种植示范基地保护范围。”
赵德发伸手去拿,手指抖了一下,缩回来擦了擦裤腿上的汗,才把文件拿起来。
“这份批复附了一张产区划定图。”王科长从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大纸,展开铺在桌上。
蛮蛮站在桌边,踮起脚看。
地图上用红线圈出了几块区域,每一块旁边标注了编号和名称。东山黄芩核心产区,北山柴胡采集区,鬼哭谷天然药材保护区。
鬼哭谷三个字映进眼底的时候,蛮蛮指甲扣进掌心。
全划进去了。
她建议书里提到的每一块核心区域,一块没落。
赵德发捧着地图看了又看,喉结上下翻滚,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
“王科长,这个红线圈进去以后,别人还能进来挖吗?”
“不能。”王科长把茶碗推到一边,指了指文件末尾的条款。“省级保护范围内的药材资源,未经批准任何单位和个人禁止采挖。违者按破坏省级农业资源处理。”
赵德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上回东山被人盗采五十多斤黄芩,他追到隔壁公社,人家不认账。现在有了这张纸,谁再敢翻山过来挖一棵试试。
王科长又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省药材公司与你们大队的药材供销长期合作协议。”
他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几行加粗的条款上。
“合同期三年。保底收购价高于当前市场价一成。大队拥有产区内药材的独立经营权,任何第三方未经大队同意不得在保护区内进行开发活动。”
赵德发的烟杆从嘴角滑下来,啪嗒掉在桌上。
何建国站在门口,目光死死盯着那份合同。他跑了二十年山货,收购价被中间商压了二十年。高于市场价一成,三年锁定,这种条件他做梦都没梦到过。
“赵队长,在这儿签字盖章。”王科长把钢笔递过去。
赵德发接过笔,笔尖对准签名栏,手腕抖得字写歪了,又划掉重签。
大队的公章从抽屉里翻出来,他拿袖子擦了擦章面上的灰,对准红框,用力按下去。
咔。
红戳子印在白纸上,清清楚楚。
赵德发把合同推回王科长面前,两条胳膊撑着桌沿,长长吐了一口气。
何建国走进屋,在赵德发旁边坐下。
“王科长,合同里的保底价,具体按哪个品种算?”
“分品种定价。黄芩、柴胡、五味子三个主力品种按省公司当季挂牌价上浮一成。天麻、党参等高附加值品种单独议价,不低于挂牌价。”
何建国点头。
“供货周期呢?”
“每季度一批,公司派车到公社转运站接货。运费公司承担。”
何建国嘴里嚼着这些条件,越嚼越觉得蛮蛮那份建议书的分量。
省公司给这种条件,图的是长期稳定的优质药材供应。而这个“优质”和“稳定”,全靠蛮蛮一手搭起来的种植体系和巡山制度撑着。
王科长把两份文件的副本留下,正本收回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