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叔放心。动身前,我会把手里的底牌全交给您。”
赵德发捏紧旱烟袋,望着石阶上的五岁半女娃,心里翻腾得厉害。蛮蛮安排起大队事务,竟比久经风浪的老把式还周全。
“叔信你。”赵德发磕去烟灰,“大队这头,全听你安排。”
往后七日,二房院里的油灯总要亮到深夜。
蛮蛮坐在八仙桌前,握着半截铅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窗外虫鸣起起落落,屋里只剩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实在困了,她便趴在桌边睡上一觉,天亮后接着整理。
药田的土质、水脉走向、蛊虫习性,全得写明白。哪件事交给谁,出了岔子该找谁,她反复核过几遍,才用麻线分册装订。
七天后的清晨,老槐树枝头挂满朝露。
二房院里来了不少人。赵德发、沈苗、姜二山、陈老九、何建国和小虎,全围在青石桌旁,齐齐望着紧闭的屋门。
木门吱呀一响。
蛮蛮抱着一摞装订好的草纸走出来,放在石桌上。厚厚一摞册子砸得桌面发闷。
小虎扒着桌沿,眼睛睁得溜圆。
“妹妹,这全是你写的?”他指着那摞草纸,咽下一口唾沫,“比方老师的字典还厚!”
“这是交接手册。”蛮蛮把草纸分成五份,推到众人面前,“我去县城,归期还定不下来。寨里的事,都写在里头了。”
她取过最上面那本薄册,递给沈苗。
“外婆,蛊虫交给您照看。”蛮蛮凑近了些,“土蜂蛊留在东山药田,水蛭蛊养在草药房水缸里。清风萤蛊入夜放回林中,天亮便会飞回竹筒。您懂古苗文,又通蛊息,它们认您的气息。”
沈苗接过册子,粗糙的指腹蹭过纸面。首页画着几种蛊虫,旁边标好了喂养时辰和禁忌,连食量变化都记得明白。
兰若氏传蛊,向来靠师徒口授。蛮蛮却把养蛊的门道逐项理清,写成谁都能照着查的册子。沈苗守了大半辈子蛊圃,还是头一回见人这么办。
她抬头看了外孙女几眼,把册子仔细揣进怀里。
“安心去考。家里这些活物,外婆替你看牢。”
蛮蛮转向小虎和陈老九,把最厚的一叠推过去。
“哥,九叔,赶山组归你们管。山上长着什么药,几月能采,册子里画了图。东山黄芩正在开花,生人一律拦在药田外。西山鬼哭谷划作禁地,谁都别往里闯。”
她翻到标着鬼哭谷的那页,用指腹点了点谷口。
“哥,每月初一、十五,你带两只野兔去喂阿金。它记得你的气味。有它守在西山,外人进谷瞒不过咱们。”
陈老九翻了两页。毒蛇常钻的草窝,瘴气聚着的洼地,还有几条藏在林中的岔道,图上全留了记号。
他握着册子,胳膊有些发抖。这些都是赶山人拿命换来的门道,蛮蛮却摸得清清楚楚,连山神爷赏下的本事,都落进了纸里。
“丫头放心。”陈老九拍了拍胸口,“谁敢闯禁地,先过我手里这杆猎叉!”
小虎挺起胸膛,巴掌拍得砰砰响。
“妹妹,我天天带人巡山。外头飞进来一只苍蝇,我都给它揪出来!”
蛮蛮点头,又拿起一本册子交给何建国。
“何叔叔,外头的买卖靠您照应。省城百货公司的苗山蓝订单,须按期发货。装车前先查库房屋顶,再验布料,别叫人趁夜泼水毁货。”
她翻过两页,指向夹在里面的货单。
“县里若来生面孔收药材,先扣下货,查清来路再谈。您常往县城和公社跑,哪头有动静,还得劳您多盯几眼。”
何建国接过册子,匆匆扫过几行,手便停住了。
库房漏雨该怎么搬货,运输误期该找谁补车,遇上陌生采购又该查什么凭证,上头全有交代。周德胜惯用的手段,她同样列在旁边,后面跟着应对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