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旁边学校念书,周末自个儿上街。您这药材从哪儿收的?”
冯德才的眼皮跳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半分。
药材的来历,寻常人问不着,问着的个个有来头。他替东家跑省城这些年,张嘴就掏货源的娃儿,头一回碰上。
“各地都有。你一个娃儿问这个干啥?”
蛮蛮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我老家也种药材,好奇问问嘛。”
“娃儿家,药材的事少打听。”冯德才直起身,“念好书比啥都强。”
“晓得,谢谢叔叔。”
冯德才打量她背上的竹篓,目光在篓底停了两息。紫竹篾编的,篓口拿蓝布锁边,篓带磨出了毛茬。山里来的娃。
“你老家哪里的?”
蛮蛮没接话,冲他摆摆小手,转身顺着街沿走了,步子不紧不慢,跟放学回家一个样。
冯德才立在门口,望着那顶竹篓拐出视线,回头朝传达室抬了抬下巴。
“老赵头,方才那娃儿,你见过没?”
“没见过。讲是等同学。这一片学生娃成群过,记不清。”
“她打问院里的买卖没?”
“就问麻袋装不装粮食,我打发她墙根去了。”
“麻袋,药材,一前一后。”冯德才捏着皮包带子,“旁边就是实验小学?”
“前头那条街就是。冯经理,一个背篓的娃儿,犯得上较真?”
“娃儿问货源,我走南闯北这些年,头一回碰上。”他把皮包夹紧了些,“把大门关上。往后生人打听,一概两个字,不知道。”
街角邮筒旁,蛮蛮背靠墙站定,从夹层摸出何建国的信摊在掌心。信上描的德字,走笔带钩,收笔上挑。她闭眼回想那男人腋下的皮包,包盖上烫着的字,一笔一画都对得上。
县里的德胜,省城的永昌,一根绳上拴着的两只蚂蚱。药材公司、供销社,省城这两扇门,周德胜迟早要叩。她得赶在他叩开之前,先摸清他的腿脚。招牌能换新,德字换不了。
她把信折好收回夹层,顺着原路回了学校。校门口,生活老师正领着值日生扫地。
“回来啦?事情办成了?”
“办成了。门面不小,货也不少。”
“行,食堂去,今日有炖白菜。”
“老师,我给同屋的带俩窝头,她们睡懒觉误了饭点。”
熄灯号响过,同屋三个丫头睡熟了。蛮蛮披上棉袄盘腿坐起,摸出草纸和铅笔,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写。信上拢共几行字。
“何叔叔:永昌集体贸易公司,经理冯德才,就在百货大楼西边横街,明面做药材生意,院里卡车麻袋不断。您托跑山货的兄弟查一查,他跟省供销社打过多少回交道,货从哪条线进省城。德字对上了,八成跟县里那家是一条藤上的。”
她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信封,抹平封口,摆在枕边,明早投校门口的邮筒。腰间的竹筒震了两下。
蛮蛮的手停在半空。翠羽虫的筒,白日里从没动静。筒身又震一下,一下比一下急。
她按住筒盖,指腹贴着竹篾。南偏西,三百里外,阿岚姐的方向。
蛮蛮合上眼,把心念送进蛊息。
“阿岚姐,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