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洒在桌上，沁进紫檀的木纹里。
庄韵秋放下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盯着蛮蛮，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你外婆是苗医？”
“嗯。”
“她教过你蛾纹的针法？”
蛮蛮点头。
“花样册是家传的。外婆说，苗家的针路不能乱传。”
庄韵秋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攥得发白。她盯着桌上那块绣片，半晌没吭声。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窗纸哗哗响。
蛮蛮没催。她坐在对面，后背贴紧椅背，手揣在袖筒里。指尖碰到腰间的竹筒，筒身还温着。
过了许久，庄韵秋开口。
“我丈夫找了一辈子这只蛾的来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翻遍了云南的苗寨，走了七个省的山，没找到第二块同款绣品。”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
“他走的那年冬天，最后一句话跟我讲——‘蛾纹不是装饰，是传承的印记。’”
蛮蛮的手指在袖筒里收紧。
传承的印记。
这四个字，庄韵秋的丈夫说对了。
庄韵秋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摩挲。
“他最后一次去云南考察，是1956年春天。带了三个学生进山，在那个废寨待了半个月。回来后生了一场怪病，高热不退，省城的大夫看了一圈都查不出原因。”
她停了停，声音哽住。
“三个月后，人就没了。”
蛮蛮的后背紧绷。
1956年。
十年前云南蛊圃被毁，也在那前后。
如果卫宏图去的废寨就在被毁蛊圃附近，沾了残余蛊毒——
毒发时高热不退，查不出病因，三个月后毒入骨髓，神仙难救。
她把这个推断压回肚里，喉咙发紧。
庄韵秋抬起头，眼角湿了。
“他走之前，握着我的手说，一定要找到蛾纹的源头。他说那只蛾藏着苗家最古老的秘密，如果能找到，就能解开西南那些失传的文化。”
她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替他继续找。二十年了，走了无数条路。云南、贵州、湘西，凡是有苗人聚居的地方，我全去过。收了八百多块老绣品，没有一块跟这只蛾一样。”
庄韵秋把绣片捧起来，对着光看。
“直到五年前，我在省百货见到苗山蓝的样衣。柜台上挂着一件领口绣花的衣裳，我凑近看，认出了蛾纹。”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
“今天在一个六岁的苗寨女娃面前，我看到了线索。”
蛮蛮没接话。
她盯着庄韵秋的脸。眼角的泪是真的，声音的哽咽也是真的。这不是演出来的。
可真实的悲伤，不代表立场无害。
始祖留言说，叛脉窃蛊纹，刨古圃。
庄韵秋的丈夫研究蛊术文化，死在云南考察回来后的怪病。
废弃的苗寨，祠堂神龛下压着蛾纹绣片。
这些点连成一条线，线的尽头可能是被毁的古蛊圃。
可庄韵秋本人，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
蛮蛮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按在膝头。
“庄阿姨，您丈夫去世后，有人继续去那个废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