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砚,目光落在他左掌上。
"你碰了它。"
"没有。隔着三步线。"
"它碰了你。"
沈砚没有否认。
陈伯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在槐树根上坐下,把竹简摊在膝盖上。他没有看竹简,看着沈砚,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你是修行的人。"
"算是。"
"修的什么道?"
沈砚想了一下。
"还没起名字。"
陈伯通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把竹简卷起来,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着脸说了一句:
"那口井里的东西,三十年前我记过一笔。"
"记了什么?"
"记了一张符。"陈伯通说,"三十年前那张符,和现在这张不一样。底下的朱砂画的是两条线,弯的,像两根手指弯着,托着什么。现在是三条线,直的,像三根棍子压在上面。"
他顿了一下。
"三十年了,符自己改过三次。每一次改完,井沿上就多一道裂。改到第四次,可能就封不住了。"
陈伯通走了。
沈砚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掌,掌心里的"人"字还在跳,但跳的节奏变了——不像脉搏了,像有一个人的心跳,在很远的地方,隔着土和石头和黑暗,和他同一个节奏。
他走回村东的空屋,推开门,在土炕上躺下来。
左掌重新贴上青砖的凉面。他闭上眼,开始垒第三块砖。前两块——一块叫"心",一块叫"路"——已经稳稳地砌在虚空里。第三块该叫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叫"守"吧。
守住井沿上那条缝不再扩大。守住那张符能多撑一天。守住井底那块骨头翻完身之后,还能翻回来。
第三块砖落下去的时候,沈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村里移动了。不是人,不是牲畜,是风。风从村西吹过来,带着井底的气息,冷而深的,像一个人在地下待了一辈子,终于摸到了一条通向地面的根。
风穿过槐树的叶子,穿过各家的屋顶,穿过村道上的月光,最后吹进村东那间漏过雨的土屋。风吹在沈砚脸上,凉飕飕的,像一把钝了的刀,在慢慢割开什么东西。
他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
"第三块。"他低声说。
声音很小,但风停了。
像整个村子在那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沈砚知道——井底的东西听见了。它"知道"了有人在垒砖,有人在守,有人在慢慢地、一块一块地建一座它看不见的墙。
三丈深的井底,那块骨头的另一面朝下,又翻了一次身。这次翻身很轻,像一个人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忽然听见房间里有人说了句话。他听见了,但他没醒。
他只是在梦里,朝那个声音的方向,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