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薄一生不降隋！”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青州城死寂的夜空中炸响，久久回荡，震得四角的铜铃都在瑟瑟发抖。
楼下的隋军将士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有人敬佩王薄这股宁折不弯的硬气，有人嘲笑他不知变通的愚蠢，也有人暗暗感叹这位山东豪杰末路的凄凉。但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身上。
宇文成都微微仰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火光与夜色，落在鼓楼三层的窗棂上。恰逢此时，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恰好照在王薄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城破时的恐惧，没有穷途末路的绝望，只有一种深沉的、刻入骨髓的倔强，像是一块在烈火中烧了三天三夜却依然不肯融化的生铁。
“攻城。”
宇文成都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就像是在吩咐下人今晚不用做饭，或者是在评价今夜的风有些大。
然而，这两个字落在刘仁轨耳中，却比圣旨还要沉重。
“杀！”刘仁轨猛地一咬钢牙，手中盾牌一举，第一个冲了出去。
在他身后，五十名精锐盾牌手迅速跟进，巨大的铁盾连成一道移动的城墙，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向鼓楼大门压去。弓箭手紧随其后，弓弦拉满，箭头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死死锁定了楼上那些黑洞洞的窗口。
“咻——咻咻——”
鼓楼二层的窗户猛地被撞开，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如同倾盆暴雨般倾泻而下。
“举盾！”
盾牌手们齐声怒吼，将盾牌死死顶在头顶。箭矢撞击在铁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笃笃”声，密集得如同夏日里打在瓦片上的冰雹。火星四溅，铁盾剧烈震颤，震得士兵们虎口发麻。
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啊——！”
一声惨叫撕裂了防线。一名盾牌手躲避不及，被一支利箭穿透了盾牌缝隙，正中肩窝。巨大的冲击力带得他向后踉跄几步，手中的盾牌瞬间脱手。
“补位！”
没有任何犹豫，后面的士兵立刻跨前一步，填补了空缺。鲜血顺着青石板流淌，却没有人回头看一眼。
刘仁轨顶着箭雨冲到了门前，他收起盾牌，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猛地一记重踹轰在朱红色的大门上。
“咚！”
大门纹丝不动，反而震得刘仁轨脚底发麻。门后横着巨大的门杠，显然是用粗壮的百年铁木制成，想要靠人力撞开，难如登天。
“云梯！上云梯！”刘仁轨大吼，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嘶哑。
几架沉重的云梯被迅速抬了上来，士兵们喊着号子，将云梯狠狠架在鼓楼粗糙的砖墙上。早已红了眼的隋军士兵如同攀援的猿猴，顶着箭雨开始向上攀爬。
楼上的守军迅速调转枪头，箭矢不再盲目覆盖，而是精准地射向云梯上的士兵。
一名士兵刚爬到一半，大腿突然中箭，整个人惨叫一声，从云梯上翻滚而下，重重地摔在地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还没等他爬起来，后面的士兵已经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向上冲。
终于，一名身手矫健的隋军爬到了二层窗口。他满脸狞笑，双手刚扣住窗沿，还没来得及发力翻入，一杆漆黑的长矛便如毒蛇出洞，瞬间刺穿了他的胸膛。
“呃……”
士兵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手无力地松开，身体像一截枯木般从高空坠落，砸在人群中，激起一片血雾。
宇文成都站在楼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悦。
鼓楼乃是青州城的制高点，青砖砌成，壁厚三尺，易守难攻。王薄把最后的精锐都堆在这里，摆明了是要用士兵的命来填。
“盾牌手掩护，弓箭手还击！压制二楼火力！”宇文成都冷冷下令。
令旗挥动，隋军的弓箭手从盾墙后探出身，密集的箭雨反向射入二楼窗口。惨叫声从楼内传出，二楼的箭雨顿时稀疏了几分。
但这还不够。
“晋王，让我带人从侧面摸上去！”周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凶光毕露。
宇文成都微微点头。
周虎一挥手，带着十几名身手最为矫健的死士，绕到了鼓楼的背阴面。这里没有正门那么显眼，但墙壁更加陡峭。周虎手中扣着两把锋利的短刀，像是一只壁虎，将短刀狠狠插进砖缝，借力向上攀爬。
身后的死士们有样学样，动作极快。
周虎屏住呼吸，一点点向上挪动。终于，他摸到了二楼的一处窗口。窗内火光摇曳，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探身，正要翻入。
“找死！”
一声暴喝，一杆长矛带着风声直刺面门。
周虎反应极快，猛地松开一只手，身体在半空中硬生生向下一坠。长矛贴着他的鼻尖刺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
还没等对方收矛，周虎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矛杆，借着腰腹的力量狠狠一拽。
“给我下来！”
窗内的守军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力带得向前一扑，整个人从窗口栽了出来。
“啊——”
惨叫声划破夜空，那守军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周虎趁机翻身跃入窗口，落地一个翻滚，短刀如毒蛇吐信，瞬间割断了最近一名守军的喉咙。
“杀！”
跟在后面的死士们也纷纷翻入，狭小的二楼瞬间展开了白刃战。
然而，就在周虎以为能一举拿下二楼时，头顶突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声。
“不好！退！”周虎瞳孔骤缩，本能地感到不妙。
“哗啦——”
一大锅滚烫的热油从三楼的楼梯口倾泻而下！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喊杀声。滚烫的热油浇在几名冲在最前面的隋军身上，皮肉瞬间被烫熟，发出滋滋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周虎虽然退得快，但脸上和手臂上还是溅到了不少热油，剧痛让他手中的短刀差点拿捏不住。他咬着牙，被身后的士兵硬生生拖了下去。
“周将军！”
“快叫大夫！”
看着满地打滚、痛苦哀嚎的士兵，宇文成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滚油、擂石、强弩。王薄准备得很充分，他是真的打算在这里玉石俱焚。
“晋王，这楼攻不上去了。”赵匡走到宇文成都身边，看着那如同铁桶般的鼓楼，低声道，“不如……放火烧楼吧。只要火一起，王薄插翅难飞。”
宇文成都转头看了一眼赵匡，摇了摇头，目光深邃：“烧了楼，王薄也会变成焦炭。我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