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胖子的平底船撑出去不到半里地，阿望就让他靠了岸。
“你船上这八个篓子先别动，找个河汊子藏起来。你人跟我走。”
白胖子攥着篙不撒手，眼珠子滴溜溜转：“我跟你走了，总把头那边咋交代？”
“你人都不去了还交代啥？”阿望蹲在船头拿火锥在船板上敲了敲，“总把头赖你三十两，你还替他扛雷？你脑子进水了？”
白胖子嘬了半天牙花子，把篙往船板上一扔：“成！我早看那老小子不地道。说好了五十两，河湾子一出事他立马翻脸不认人。我白胖子在码头混了十几年，头一回让人这么耍。”他跳下船拿缆绳把船往柳树根上一拴，扭头问阿望，“你要我干啥？”
“野渡口那个草棚子，你去过没有？”
“去过。看渡口的老周头跟我喝过酒。那棚子后头有个土坎，坎底下能藏人。棚子前头是片烂泥滩，船靠不上去，得从东边那个小汊子绕。”
阿望点头：“你带和尚从东边汊子绕过去，摸到土坎底下，把驴背上驮的东西摁住。不管上头驮的啥，先别让人把驴牵走。”
白胖子搓了搓手：“那三条大船呢？”
“我跟大柱从水面上过去。你那平底船撑得快，我从船上堵他们。”
白胖子想了想：“三条船我认识，中间那条大的是豫顺号的，两边那俩是雇的民船。船老大姓赵，跟我喝过几回酒，胆子小。要是我喊两嗓子，他八成不敢动。”
阿望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那就这么办——你带和尚摸岸上，我在水面上喊话，你在岸上也喊，两头一夹，姓赵的准懵。”
三人分了两路。阿望和大柱跳上平底船，大柱抄起篙一撑，船往野渡口方向蹿出去。灰核桃蹲在船头拿爪子扒着船帮往前看，走了半袋烟功夫滚回来报信：“前头三条船靠岸了，中间那条船头搭了跳板，有人往岸上搬东西呢——从岸上往船上搬，拿麻袋裹着，一袋一袋往上递。”
阿望心说坏了，货已经在上船了。他扭头看大柱：“撑快点，赶在他们开船之前靠上去。”大柱咬着牙抡篙，船快得在水面上打晃。
离三条船还有百十步远，中间那条船上有人拿手拢着嘴喊：“白胖子！你咋来了？不是说明早装船？”
阿望压低嗓子跟大柱说：“别应声，靠上去再说。”
大柱不吱声继续撑。又近了五十步，船头上那人急了：“白胖子你聋了？问你话呢！”
这时候岸上土坎底下忽然传来白胖子的大嗓门：“老赵！别装了！镇公所来人了，赶紧把跳板撤了！”
船头上姓赵的船老大懵了，扭头往岸上看。阿望趁机把火锥往腰后一别，清了清嗓子：“赵老大，镇公所办案。你船上装的是啥你心里清楚，现在把跳板撤了，船靠岸，人蹲下，算你配合。你要是硬撑，回头篓子扣了、船扣了、人押了，你自己掂量。”
姓赵的站在船头上左右看——岸上白胖子在喊，水面上阿望的船越靠越近，他手底下俩伙计已经扔了手里的麻袋往船尾缩了。他跺了跺脚：“得，我犯不上为这趟买卖蹲班房。跳板撤了！”扭头冲伙计喊，“把跳板抽回来！船靠岸！”
两边那俩民船上的船老大一看中间船都怂了，也跟着往岸边靠。阿望的船贴上去，大柱一个箭步跳上中间那条船，拿绳子把姓赵的先捆了手腕子：“别动啊，配合点，到镇公所问完话就放你。”
阿望没上船，他站在平底船头上往岸上看。白胖子已经领着和尚摸到了草棚子后头土坎底下，和尚的灰影子在柳树棵子里晃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禅杖杵在泥地上的动静。紧接着白胖子扯着嗓子喊：“摁住了！三头驴全摁住了！麻袋里全是活壳片子！还有俩篓子装的鱼苗子！”
阿望心里一松，扭头跟大柱说：“你把船上这几个看好了，我去岸上瞅一眼。”
他跳下船踩着烂泥滩往草棚子方向走。走到土坎后头一看，三头驴老老实实站在柳树底下，驴背上驮着六个麻袋、俩竹篓。麻袋口扎得紧，里头有东西拱来拱去。和尚一手摁着驴脖子，一手拄着禅杖，脚底下还踩着一个捆了手脚的瘦小汉子——正是早上在码头跟白胖子喝茶那个短打扮。
“这小子从草棚子里钻出来想牵驴跑，我拿禅杖头子戳了他脚脖子一下，他就趴了。”和尚咧嘴笑，禅杖往短打扮面前一杵，“你自己说，货往哪儿送？”
短打扮缩着脖子不吭声。白胖子上去踢了他一脚：“说啊！总把头都把你卖了你还替他瞒着？他跟孙拐子写信让往野渡口走，那不是把孙拐子往套里送？你是下一个！”
短打扮翻了个白眼，闷声闷气吐了一句：“送到上游双圈大户老周家。总把头说了，壳片子走老周家的船，鱼苗子另走一路——走旱路，从山神庙后头那条道绕。”
阿望蹲下来：“山神庙在哪儿？”
短打扮往上游方向努了努嘴：“野渡口往上游再走二里地，半山腰上。总把头方才往那儿去了，说见一个人。”
“见谁？”
短打扮抿了抿嘴，到底说了：“我们东家。姓周，老周家的当家的。总把头管他叫‘周老爷’。”
阿望站起来看了和尚一眼。和尚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双圈大户老周家——我听说过。在豫西那边养了三个场子，专收活壳片子和鱼苗子。总把头这是把货倒腾给老周家，老周家再往北边卖。”
阿望蹲在地上拿火锥画了个圈，把“山神庙”“老周家”“旱路”三个词圈一块儿：“也就是说，总把头压根没打算往老河口走。豫顺号三条船是明面上的幌子，真货走的是山神庙后头那条旱路。”
白胖子在旁边嘬牙花子：“那咱截了船截了驴，货还走不了啊？”
“走不了？山神庙后头那条道通哪儿？”
白胖子想了想：“通北边，翻两道梁就是邻县地界了。老周家在那边有接应。”
阿望站起来把火锥往腰后一别：“大柱，你跑一趟镇上，跟刘文书说——河边小屋孙拐子别往镇公所送了，直接押到野渡口来。另外让他加派几个人，把山神庙后头那条道给我堵上。”
大柱应声跑了。阿望扭头跟和尚说：“你跟我往山神庙走一趟。白胖子，你把驴牵上，跟着和尚走。”
白胖子不乐意：“我牵驴？我好歹是个管事——”
“你牵驴牵得好我给你要五十两。牵不好这趟活儿算你白干。”
白胖子把驴缰绳往手里一攥：“牵就牵，我小时候放过驴。”
几个人往山神庙方向摸。走了不到一里地，灰核桃忽然从阿望袖口里蹦出来往路边草丛里一滚，又滚回来褶缝对着阿望猛张：“前头路边树上拴了匹马——黑马，鞍子都没卸，像是有人刚停这儿。树后头有条踩出来的小道往坡上走，道边草压平了，刚有人走过去。”
阿望一抬手让所有人停下。他蹲到路边往坡上看，半山腰果然有个破庙的影子，庙门口挂了盏灯笼，昏黄的光里头能看见两个人影——一个胖的，一个瘦的，面对面站着说话。
灰核桃又补了一句：“庙里头还有人——我闻见烟味了，旱烟，不是一个人抽的。”
阿望回头跟和尚说：“庙里不止俩人。总把头、那个姓周的，庙里头至少还猫着两三个。”
和尚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咧嘴笑：“那正好，我这一路还没抡开呢。”
阿望按住他：“别急着抡。先把庙围住，听听他们说啥再动手。”他扭头跟白胖子说，“你在这儿看着驴，听见庙里头有动静就往坡上喊一嗓子。”
白胖子攥着驴缰绳点头。
阿望和和尚摸到庙后头，贴着破墙根蹭到窗户底下。庙里头正传来说话声，一个粗嗓门在说：“……篓子被截了？老陈头怎么办的事！”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周老爷别急。老陈头进去了，可他嘴严。孙拐子也进去了，嘴也严。只要咱这边把货运出去，老陈头那边啥都不认，县里拿他没办法。”
粗嗓门骂了一句：“那野渡口的货呢？我听说白胖子反水了？”
“白胖子反水翻不了天。货我已经让人从草棚子后头挪了——这会儿该到山神庙后头那条旱路上了。”
阿望蹲在窗户底下心一沉。挪了？他回头看了和尚一眼。和尚把禅杖攥紧，拿嘴型比划了一下：“刚才那三头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