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猛然反应过来。草棚子后头那三头驴是幌子！真货根本没在驴背上，短打扮说的“山神庙后头旱路”也是幌子——真货在庙后头另有一条道，总把头让人从草棚子后头又倒了一手。
他正要起身，灰核桃忽然从庙后头滚回来拿爪子猛拍他手背：“庙后头有人赶着骡子往坡下走了！三头骡子，驮着麻袋，走的是庙后头那条小道——跟草棚子不是一条道！”
阿望一拍脑门。好个总把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草棚子三头驴是给咱看的，庙后头三头骡子才是真家伙！
他站起来跟和尚说：“你堵庙门口，我追骡子！”
和尚一把拽住他：“你一个人追三头骡子？”
阿望把火锥抽出来往腰后一别，灰核桃已经蹿出去往庙后头跑了：“我先去把骡子绊住！你赶紧！”
阿望拔腿往庙后头跑。刚跑出去两步，庙里头忽然传来一声笑——粗嗓门拍着桌子说：“好！县里那边我递了话，告他们镇公所无故抓人、私闯民宅。等他们官司缠身，咱货早过了两道梁了！”
阿望脚下一顿。总把头告状这事儿白胖子提过一嘴，当时他以为唬人的，现在听这意思——真递了状子。他扭头朝庙门口喊了一嗓子：“和尚！庙里头那个姓周的，别让他跑了！”
和尚的禅杖在庙门口“当”地一杵：“跑不了！我堵着呢！”
阿望继续往庙后头跑。灰核桃在前头滚得飞快，边滚边回头喊：“骡子往坡下去了！赶骡子的拿鞭子抽呢，骡子跑得快！”
阿望咬着牙追。跑到坡沿上一看，三头骡子已经下了半坡，赶骡子的在后头甩鞭子。他正琢磨咋拦，坡底下忽然亮起一串灯笼——大柱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刘文书带人把道堵了！骡子跑不了！”
阿望长出一口气。他蹲在坡沿上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野渡口船截了、草棚子驴摁了、坡底下骡子堵了——总把头这趟货，算是全折了。
正松劲，灰核桃忽然从坡底下滚回来，褶缝对着他一张一合：“坡底下大柱说了一句话——他说孙拐子招了，总把头方才让孙拐子捎信给山神庙姓周的，信上就一句——‘饵全撒完了，收网。’”
阿望一愣：“饵？谁是饵？”
灰核桃停了一停：“孙拐子说，总把头原话是——‘野渡口那三头驴是饵，草棚子是饵，庙后头三头骡子也是饵。真的假的混一块儿，让他们慢慢分去。’”
阿望蹲在坡沿上脑子嗡了一声。三头驴、三头骡子、三条船——全是饵？那真货呢？
他站起来往庙里头跑。和尚还在庙门口堵着，见他跑回来咧嘴笑：“里头俩老小子吓尿了，正商量着要翻后窗户跑呢。”
阿望一脚踹开庙门冲进去。庙里头供桌底下缩着俩人，一个胖的一个瘦的。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往胖的跟前一戳：“姓周的，你那些货——真的到底走哪条道？”
胖的哆嗦了半天，瘦的忽然抬起头来嘿嘿一笑：“你猜。”
阿望一把揪住他领子：“你是总把头？”
瘦的咧嘴：“我是。不过你抓我干啥？你抓我，货也到地方了。”
阿望心里咯噔一下。他扭头往庙后窗户一看，窗户大开着，外头天已经擦黑了，坡底下大柱的灯笼还在晃。他蹲下来盯着总把头的眼睛：“你说货到地方了——到哪儿了？”
总把头拿嘴往窗外一努：“你回头看看。”
阿望回头一看，窗外山坡底下一串灯笼正顺着河堤往下走——那是刘文书带人押着骡子往回走呢。可那串灯笼后头，河面上还有一串灯笼，正慢悠悠往上游漂。
阿望猛然想起一件事。他今早截了白胖子的平底船，拴在柳树根上，船上还有八个篓子——白胖子报的那个数，他当时没细想。八个篓子。铺子里三个、暗窖里五个。可白胖子先前说“铺子里就五六个篓子”——他说的数是糊弄人的，真数是多少？
他蹲下来揪住总把头的领子：“白胖子铺子里到底几个篓子？”
总把头乐了：“你猜白胖子为啥反水反得那么痛快？”
阿望松开他，回头朝坡底下喊：“大柱！白胖子呢！”
大柱在坡底下应了一嗓子：“白胖子？他不是在庙后头看驴吗——”
阿望拔腿往庙后头跑。跑到拴驴的地方一看，驴还在，白胖子没了。地上扔着半截缰绳，旁边拿石头压了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阿望兄弟，对不住。总把头许我一百两。八个篓子我撑走了，你追不上。白胖子。”
阿望把纸条攥手里。灰核桃从坡底下滚回来喘着气报：“河面上那串灯笼就是白胖子的船——他把八个篓子全装上了，往上游撑呢！”
阿望蹲在坡沿上盯着河面上那串越漂越远的灯笼，忽然笑了。他扭头跟和尚说：“你猜白胖子那八个篓子——装的是真货还是饵？”
和尚把禅杖往肩上一扛：“你方才说白胖子报了假数。他报假数的时候总把头还赖他三十两——那会儿他还没反水呢。”
阿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所以白胖子报假数，是总把头教的。那八个篓子——也是饵。真的假的混一块儿，让咱慢慢分。”
和尚咧嘴笑：“那真的在哪儿？”
阿望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张脸：“总把头说‘货到地方了’——他说的货，不是咱截的这些。”
他扭头往山神庙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河面上那串越走越远的灯笼，忽然一拍大腿：“白胖子撑船往上游走，可上游双圈大户老周家的场子在北边——白胖子走反了。”
和尚一愣：“那他往上游走干啥？”
阿望把火锥往腰后一别：“他往上游走，是替总把头把咱的注意力引开。真的——”
他话没说完，二林子从坡底下蹿上来，跑得直喘：“望哥！镇公所传来话了——刘文书说孙拐子又撂了一句话，他说总把头昨晚上让他往野渡口走的时候捎带了一句——‘你到了野渡口要是看见白胖子，让他往上游走，别回头。’”
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山神庙、野渡口、上游、下游全标上，中间戳了个点：“真的走的是下游。总把头让白胖子往上游走，让咱追白胖子——他真正的货，往下游走了。”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河面上那串灯笼，咧嘴一笑：“大柱，你去追白胖子，追上了别惊他，看他往哪儿靠岸。和尚，你跟我往下游走——下游河汊子多，一条一条摸。”
灰核桃从他袖口里蹦出来往他肩头一蹲：“那总把头呢？”
阿望回头看了一眼庙里头缩着的俩人：“让他再乐呵一晚上。明儿一早我把他跟老陈头关一个屋，让他俩互相猜——谁先撂。”
灰核桃拿爪子拍了拍他耳朵：“你猜他俩谁先撂？”
阿望往坡下走，头也不回：“我猜老陈头。总把头把他当弃子，他肚子里那本账，憋不了三天。”
坡底下灯笼晃晃悠悠往下游走。阿望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回头跟和尚说：“你方才说老周家在豫西有三个场子——”
“对，养壳片子和鱼苗子。”
“那咱要是摸到老周家的场子，是不是能把总把头这条线的根儿刨出来？”
和尚把禅杖往地上一顿：“那得看咱先找着真的货，还是真的货先找着咱。”
阿望把火锥往腰后一别，脚底下加快了：“那还等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