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和和尚沿着河堤往下游摸，灰核桃在前头滚一段停一段，褶缝一张一合报路况。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河汊子分了三道，窄得只容一条小船进出。
“走中间那道。”阿望蹲下来看了看汊口泥地上的印子，“两道边汊子草都没倒，中间这道泥里有船底蹭过的痕，新鲜。”
和尚把禅杖横在肩上跟着钻进汊子。两边芦苇密得看不见天，走到底是个半亩见方的水塘子，塘中间拴着一条乌篷船，船帮上挂着两盏没点的灯笼。灰核桃滚到船边上拿爪子扒了扒船帮，回头报：“船上有鱼腥味，还有桐油味——篓子在这条船上待过。船是空的，人没了。”
阿望上船一看，船板上扔着七八个竹篓子，篓底湿的，里头干干净净。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一圈，船尾横板上拿粉笔写了个“周”字，底下画了个圈。
“老周家的船。”阿望站起来，“货在这条船上待过，又卸了。卸货的人在岸上接的，走旱路往北去了。”
和尚拿禅杖往岸边土坡上指了指：“坡上有骡子粪，新鲜，三四头。脚印往北。”
俩人顺着脚印摸到坡顶，底下是一片豆子地，再往北就是邻县地界了。阿望蹲在坡沿上往下看，豆子地那头有条官道，道边有个亮着灯的脚店。
“追不追？”和尚把禅杖往地上一顿。
“追。不过不能这么追。”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两道线，“货已经上了旱路，咱两条腿跑不过骡子。得让前面有人拦。”
他扭头跟灰核桃说：“你跑得快，回去找大柱——让他跟刘文书说，往北县界牌坊那儿设个卡。看见驮篓子的骡子就拦，甭管是周家的还是谁家的，先扣下问话。”
灰核桃滚成个毛球蹿出去。阿望跟和尚往脚店方向走：“咱去那脚店看看，总把头说‘货到地方了’，这个‘地方’八成就是脚店——老周家的人接货总得有个落脚点。”
俩人摸到脚店外头，隔着篱笆墙往里瞅。院里拴着四头骡子，骡子卸在地上，拿油布盖着。屋里亮着灯，有几个人在喝酒，说话声不大，但阿望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忽然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白胖子。
白胖子在屋里拍桌子：“……总把头说好了给我一百两，我篓子也撑出来了，人也引开了，回头他翻脸不认账！周老爷你给评评理！”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接话：“白老板别急。总把头那边我来说。不过你撑出来的那八个篓子，里头东西不对——四个装的是石头，四个才是真的。那真的四个我已经让人连夜送走了，剩下四个石头篓子你回头往河湾子方向一扔，镇公所那帮人准当宝贝捞。”
阿望蹲在篱笆墙根底下心里一沉。白胖子撑出来的八个篓子——四个真四个假，真的已经被老周家连夜送走了。那送哪儿去了？
他正要再听，灰核桃忽然从后头滚回来拿爪子猛拍他脚脖子：“大柱那边出事了——刘文书在县界牌坊设卡，拦了四头骡子，驮子全是空的！骡子身上有鞭子抽的印，赶骡子的跑了！”
阿望回头看了和尚一眼：“调虎离山——牌坊那边是空的，真的货走的是脚店后头那条道。”
和尚把禅杖攥紧：“那还等啥，直接进去摁人！”
“别急。”阿望按住他，“脚店里头几个人咱没摸清，白胖子在里面，老周家的人也在。咱一冲进去，他们往后窗户一钻，货就真追不上了。”
他蹲下来琢磨了一袋烟功夫，忽然一拍大腿：“有了。白胖子不是要钱吗？咱给他钱。”
和尚瞪眼：“你给？”
“我给他个台阶。”阿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我进去跟白胖子说——总把头那边我跟他要钱，他帮我把老周家的真货截下来。白胖子这人就认钱，谁给钱他帮谁。老周家给他画饼，咱给他现钱——刘文书那儿能支二十两办案经费。”
和尚咧嘴：“你进去？万一他们摁你呢？”
“你就在篱笆墙外头等着，我进去一炷香不出来，你就把禅杖往院门口一杵，喊一嗓子‘镇公所办案，屋里人蹲下’——白胖子准怂。”
阿望整了整衣裳推门进了脚店院子。屋里几个人齐刷刷抬头——白胖子看见阿望脸都白了：“你、你怎么找来的？”
阿望拉把凳子坐下来，拿火锥往桌上一搁：“白胖子，你纸条上写‘对不住’，我不怪你。总把头许你一百两，他给你了吗？”
白胖子嘬了嘬牙花子：“没给。他说货到地方才给。”
“那你货到了，钱呢？”
白胖子扭头看旁边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老周。老周干咳了一声：“白老板，钱的事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