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一开，白胖子迎出去两步又缩回来半步，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话打着颤：“三、三娘，老周把货卖了，钱没给我——”
三娘没理他。她翻身下轿子，灯笼往白胖子脸上一举，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脆生生的，听着倒像串门唠家常：“白老板，你这眼眶子红着，说话还打磕巴，身后头怕是站着人吧？”
白胖子嘴一咧，扭头就往院里瞅。阿望心说这白胖子演戏的功夫连半吊子都算不上，干脆自己从屋里走出来，拿火锥往门槛上一戳：“周府三娘？进屋说话。老周在里头坐着呢。”
三娘把灯笼递给身后的人，抬脚进了院。她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靛蓝褂子，头发拿银簪子挽得利利索索，走路带风，进院先扫了一眼牲口棚，又扫了一眼屋里，最后把目光落在阿望手里的火锥上：“镇公所的？”
“镇公所办案。”阿望拉把凳子给她，“三娘坐。”
三娘没坐。她站在院子当中，拿手拢了拢鬓角：“我接到信说货到脚店了，让我来提。到了门口倒好，白胖子跟我说老周把货卖了。这位兄弟——你是镇公所的，你跟我说实话，货在谁手里？”
阿望往牲口棚方向努了努嘴：“六麻袋壳片子、一篓鱼苗子，都在里头。不过三娘，我得先问你一句——这货是总把头的还是老周的？”
三娘拿眼梢瞟了他一眼，嘴角一弯：“你倒是会问。”她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阿望，“你自己看。”
阿望接过来对着灯笼光一瞅，纸上写着：“三娘台鉴：货已备齐，计壳片子六袋、鱼苗子一篓，现存脚店。凭此信提货，银货两讫。另：镇公所那边我已递了状子，告他们滋扰商户、私闯民宅，三日内必有人来查。届时你提了货只管走，他们自顾不暇。”底下盖着总把头的私章。
阿望看完把纸折好揣进怀里：“这信我留下了。三娘，你拿这信来提货——银呢？”
三娘拍了拍手，身后一个伙计递上来一个布褡裢。她往桌上一倒，白花花的银锭子滚了一桌子：“三百两。总把头开价二百八，我多带了二十两——本想着老周要是啰嗦，拿二十两堵他嘴。现在看来用不着了。”
阿望拿手掂了掂银锭子：“三娘，你知不知道总把头在河湾子设了饵局，让孙拐子往套里钻，自己往山神庙一猫——他压根没打算把货给你。他让你拿着这封信来提货，等你提了货出门，镇公所的人就在外头等着呢。你信不信？”
三娘脸上笑容没变，眼睛却眯了起来。她扭头看了一眼缩在屋角的老周：“老周，他说的是真的？”
老周嘴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三娘，我也是被总把头耍了——”
三娘没等他话说完，拿手在桌子上轻轻一拍：“行了。这位兄弟——你既然把话挑明了，那我也跟你交个底。总把头这趟活儿，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欠我爹一笔陈账，说拿这批货抵。我爹去世三年了，他今天才想起来还账——你猜他为啥挑这时候？”
阿望摇头。
“因为老陈头进去了。”三娘坐下来自己倒了碗茶，“老陈头手里攥着他太多账，他怕老陈头撂，想赶紧把尾巴收拾干净。这批货抵给我，他账面上就干净了。至于我提了货出门被镇公所逮——他巴不得我出事，我出事了我家那三个场子他就能伸手。”
阿望把火锥在手里掂了掂：“那你现在打算咋办？货在我手里，你拿不走。银货两讫这话不兴这么算。”
三娘喝了一口茶，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货你扣着，我不跟你争。不过你方才说总把头告你们镇公所滋扰商户、私闯民宅——你猜他告状递到谁手里了？”
阿望心里一动：“谁？”
“北县县衙的赵典史。赵典史跟总把头拜过把子。”三娘把茶碗一搁，“你这边扣我的货，总把头那边递状子，赵典史接状子一查——你手续全不全？拿人的时候出示牌票了吗？刘文书点的八个人有拘票吗？”
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三娘说的这事他倒真没细想过——刘文书是镇公所的文职，带人拿孙拐子、摁老周，程序上确实有含糊的地方。总把头递状子告他们，一旦上头来人查，手续不全就真成了把柄。
他抬头看三娘：“三娘，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跟我做买卖？”
三娘笑了，这回笑得比方才真：“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劲。我跟你做笔买卖——你帮我把总把头欠我爹那笔陈账坐实了，我帮你把他递到北县的状子压下来。赵典史那边我去说话，他跟我家也有买卖往来。状子一撤，你该查查该扣扣，我不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