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撒腿就追。那瘦高个儿抱着匣子往巷子深处蹿，脚底下倒腾得飞快，可和尚那两条长腿抡起来跟风火轮似的，三两步就贴上了。瘦高个儿听见后头脚步声近，一扭腰想往岔巷里钻，和尚拿禅杖头子往前一探——没戳人，就往他脚脖子前头半尺远的青石板上“当”地一杵。瘦高个儿脚下一绊，往前抢了两步，怀里匣子脱了手骨碌碌滚到墙根底下。
“别动啊。”和尚禅杖往他面前一横，“动一下我让你跟青石板比比谁硬。”
阿望从后头赶上来把匣子捡起来，沉甸甸的，黄铜搭扣，上头拿朱漆写了个“账”字。他刚要掀盖子，姓侯的从后头跑上来一把按住他手：“兄弟别急着开——三娘说了，这匣子有夹层，硬撬容易把里头东西扯坏。得拿薄片子顺着缝儿一挑。”
阿望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匣子递过去：“你来。”
姓侯的蹲下来从腰里摸出一根铜片，顺着搭扣底下轻轻一撬，匣盖弹开。里头塞着一沓发黄的纸片子，最上头那张果然写着“今收到周府借银五十两整”，底下是总把头的画押和手印，日期是三年前。阿望翻到第二张，是总把头老娘的一份地契。第三张——阿望看了一眼就乐了，是一张往北县递的状子底稿，上头把刘文书带人拿孙拐子的经过写得颠三倒四，还添油加醋说“镇公所私设公堂、刑讯逼供”。最底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写：“赵兄台鉴：前信所述之事，望速办。另：脚店那批货若有人来查，尽管往三娘身上推，就说她私贩活物、夹带违禁。办妥了，老地方结账。”
阿望把纸条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的。他又对着灯笼照了照，纸上有水印，印的是北县县衙的官笺。
“好个总把头。”阿望把纸条折好揣怀里，“往北县递状子告咱，背地里又让赵典史把脏水往三娘身上泼——两头下注，谁都别想跑。”
姓侯的凑过来瞅了一眼纸条，脸色变了：“这赵典史跟三娘做买卖的事儿，总把头怎么知道的？”
阿望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他蹲下来把匣子里东西原样装回去，搭扣扣好，扭头问蹲在墙根底下的瘦高个儿：“你叫什么？给总把头跑腿的？”
瘦高个儿缩着脖子：“我姓吴，就在镇上打零工。总把头给了二两银子让我今晚上来宅子里取个匣子，说取出来搁到后墙根底下第三个砖缝里就行，别的啥也不知道。”
“砖缝？”阿望站起来走到后墙根底下，数到第三块砖拿火锥一撬——果然松的。砖头抽出来后头是个洞，洞里塞了块油布。他把油布掏出来展开一看，里头包着两封信。一封是赵典史写给总把头的，说“状子已收，三日内查办”；另一封是总把头写给赵典史的，说“货的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安排，你只管把镇公所的手续问题坐实了”。
阿望把两封信都揣怀里。姓侯的凑上来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阿望问他：“你想说啥？”
姓侯的搓了搓手：“兄弟，三娘跟赵典史有买卖不假，可这信要是捅出去，三娘那边也不好交代——”
“我心里有数。”阿望把砖头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回去跟三娘说——匣子我拿到了，收据也在。不过这事比她想的麻烦，总把头不光要坑她，还要借赵典史的手把她那三个场子也搭进去。让她在脚店等着，我办完这边的事回去跟她细说。”
姓侯的应声跑了。阿望扭头看蹲在墙根底下的瘦高个儿：“吴兄弟，你想不想挣三两银子？”
瘦高个儿抬头：“干啥？”
“你回去跟总把头说——匣子取着了，搁在砖缝里了，没人看见。他要是问你后墙外头蹲着那个人呢，你就说那人蹲到半夜走了，啥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