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一猫腰钻出柴垛，大灰狗紧跟在后头，鼻子抽得跟风箱似的。和尚把禅杖横在身前，三个人贴着河沟子边上的泥坡往下溜，水刚没膝盖，走得急，水花压得低低的。
灰核桃蹲在阿望肩膀上，爪子朝对面院墙一指。阿望抬眼看去——小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道手电光，来回晃。胖的那个正往门外搬竹篓，瘦子拿钥匙把门锁又拧了一遍，嘴里嘟囔：“快点快点，总把头说了，天亮之前必须装完船。”
阿望回头朝和尚比了个手势：俩。和尚点头，禅杖往泥里一插，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阿望听清了，念的是“阿弥陀佛别打脸”。
蹚过河沟子，阿望没直接奔门。他贴着院墙根绕到排水沟那头，铁箅子还撂在旁边，洞口开着。灰核桃先钻进去，没一会儿从里头滚出来，爪子朝东边扒拉两下——意思：东墙根下堆着麻袋，没人。
阿望侧身钻进去，和尚从正门摸。大灰狗蹲在柴垛后头等信号，嘴筒子搁在前爪上，两只耳朵竖得跟竹签子似的。
院子里，胖子正弓腰搬第三趟，瘦子站在船边数篓子。阿望从麻袋堆后头闪出来的时候，胖子两手正抱着个竹篓，抬头一看，嘴刚张开，和尚的禅杖头子已经抵在他后心窝上，力道不重，刚好让他一激灵把话咽回去。
“别喊，喊了鱼苗子就翻肚了。”阿望拿火锥点了点竹篓，“放下，轻点放。”
瘦子听见动静扭头就跑，没跑两步，大灰狗从柴垛后头蹿出来，前爪往他脚脖子上一搭，连绊带吓，瘦子“扑通”摔了个嘴啃泥，手电筒滚出去老远。和尚过去拿禅杖往他跟前一横：“地上凉，趴着别动。”
阿望蹲下来掀开雨布清点。竹篓子八个，麻袋十四个，挨个拿火锥挑开缝看了一遍——鱼苗子活蹦乱跳，壳片子裹在湿苔藓里，个头均匀，成色比宅子里那些“样品”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总把头人呢？”阿望问胖子。
胖子哆嗦着把竹篓放稳：“在、在码头那头，镇上亲戚家喝酒。说好了我们把货装船，他后半夜过来验货，直接押船走。”
“船呢？就这条舢板子？”
“大船停在下游三里地的河湾子里，等这边货齐了拿舢板子驳过去。”
阿望站起来，拿火锥在地上划拉了两下，脑子里算了一圈——总把头后半夜来验货，大船在下游等着。赵典史那边刚走，总把头还不知道宅子里的匣子被人动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以为一切照常。
他扭头问瘦子：“你俩谁给总把头回话？”
瘦子趴在地上举了举手：“我……我管传话。”
“那你现在就回去，见了总把头就说——货齐了，鱼苗子活泛，壳片子没动，舢板子装满了。别多说，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今儿晚上趴地上吃泥的事儿跟赵典史唠唠。”
瘦子爬起来拍身上的泥，阿望又补了一句：“等等——总把头问起宅子那边，你就说赵典史去过了，白胖子说匣子搁砖缝里没动。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瘦子连滚带爬往巷子口跑。
阿望让胖子把竹篓子麻袋全搬回院里，雨布原样盖好，舢板子也拖回码头拴着。大柱这会儿也从地道摸过来了，阿望交代他：“你带大灰狗蹲在柴垛后头，总把头一进巷子，狗先叫，你拿铁锹把巷子口堵上。”
大柱一拍胸脯：“放心吧，上次在骡马市我一铁锹拍翻俩。”
“别拍人脑袋，拍腿。”阿望把他铁锹往低了按了按，“吓住就行。”
和尚把胖子摁在院角蹲着，禅杖往地上一杵：“施主别慌，你配合得好，回头算你立功。”胖子苦着脸：“大师傅，我配合，我配合。”
阿望把灰核桃放出去盯着巷子口，自己蹲在院墙根下拿火锥画圈。和尚凑过来：“你琢磨什么呢？”
“总把头来验货，身边肯定带人。他这人多疑，货装好了他未必直接进院，没准先让手下绕着院墙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脚印。”
和尚拿袖子擦了擦禅杖头子：“那我把脚印扫了？”
“扫不干净——河沟子那边咱们蹚水过来的印子还在。这样，你把院门口这几步踩乱，越乱越好，看着像胖子他们搬货踩的。我去把河沟子边上咱们下水的印子处理了。”
阿望钻出排水沟，猫着腰沿河沟子往回走了一段，拿泥把脚印糊平，又抓了两把芦苇叶子揉碎了撒上去。灰核桃从墙头滚下来拿爪子拍他：来了。
阿望蹿回院里，冲和尚比了个“蹲下”的手势。俩人缩到麻袋堆后头，胖子原地蹲着没动。
巷子口手电光晃过来，一个人影先探进来——是方才那个瘦子。瘦子身后跟了四个人，打头那个矮胖，穿绸褂，脖子上挂一串檀木珠子，走路步子沉，鞋底蹭着地皮发出“嚓嚓”声。总把头。
阿望从麻袋缝里瞄了一眼——总把头身边除了瘦子，还跟了三个生面孔，腰间鼓鼓囊囊，像是别了家伙。他心里咯噔一下：四个带家伙的，加上瘦子五个，自己这边能打的就和尚一个。
总把头没急着进院，站在小门口拿手电往里头扫了一圈，又蹲下来拿手指头蹭了蹭门槛上的土：“胖子，货装了几趟了？”
胖子声音打颤：“三、三趟了，鱼苗子八篓，壳片子十四袋，全齐了。”
总把头没吭声，拿手电往院子角角落落照，光柱扫过麻袋堆——阿望缩了缩脖子，光柱停了半秒，又挪开了。总把头站起来拍了拍手：“行，装船。”
他话音刚落，灰核桃从墙头滚下来，爪子朝巷子外头猛拍——又有人来了。阿望还没琢磨明白，就听巷子口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公鸭嗓喊了一声：“总把头！镇公所来人了！说例行巡查，马车都到街口了！”
总把头脸色一沉：“赵典史不是去打点了吗？”
“赵典史喝多了，搁宅子里睡过去了，根本没去镇公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