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蹲在麻袋后头差点笑出来——赵典史那老油条，嘴上说去压状子，合着是跑回宅子补觉去了。总把头气得珠子直转，回头冲胖子吼：“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装船！能装多少装多少！”
阿望拿火锥捅了捅和尚的腰眼，压低声音：“机会来了——镇公所的人到了街口，总把头急着跑。咱们等他搬货搬得手忙脚乱的时候动手，他带的人手再利索，这会儿也顾不上院子。”
和尚点头，把禅杖横过来，杖头朝外，杖尾朝里，捏了个架势。阿望又冲大柱比划：狗先别叫，等他们搬到一半再放。
大灰狗蹲在柴垛后头，尾巴绷得直直的，嘴里的干粮渣早咽干净了，就等一声令下。
巷子口又传来马蹄声和说话声，越来越近。总把头催着胖子往船上搬篓子，那三个带家伙的也上手帮忙，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阿望盯着火候，等第五个篓子搬出门的时候，冲大柱一挥手——
大灰狗“汪”一声蹿出去，大柱抡着铁锹往巷子口一横，扯着嗓子喊：“镇公所的差爷！院子里头有人偷运私货！”
总把头骂了一声“操”，扭头就往码头跑。阿望从麻袋堆后头闪出来，火锥往他脚前一戳，和尚禅杖横着一扫，把那三个带家伙的逼退两步。大灰狗堵住码头那头，龇着牙不叫了，光是鼻子里“呜呜”地喷气。
总把头站住了，扭头一看阿望，眼珠子瞪得溜圆：“你——”
阿望把火锥往地上一杵，咧嘴一笑：“总把头，您那匣子我替您看过了，里头塞的废纸。废纸留砖缝里，真货搁这儿呢——您点点，鱼苗子八篓，壳片子十四袋，一样不少。”
巷子口，镇公所的马蹄声已经进了巷子。
阿望拿火锥指了指那堆货，又指了指总把头的脸：“您是自己跟差爷走呢，还是我帮您喊一声？”
总把头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说话，灰核桃突然从墙头滚下来，爪子猛拍阿望脚脖子，朝河沟子下游方向一个劲儿扒拉——阿望扭头看去，下游河湾子方向，大船上的灯灭了，船影子正在往更远的水面上挪。
大船要跑。
阿望心里一紧，嘴上没停：“和尚，你看着人。大柱，把狗留下，跟我追船！”
他转身往码头跑，刚迈出两步，灰核桃又追上来拍他腿——这回扒拉的是上游方向。阿望顺着看过去，上游河沟子拐弯的地方，黑黢黢的水面上也有一条船影子，比下游那条小，没点灯，正悄没声地往河沟子里头拐。灰核桃鼻子里哼了一声，爪子往那船影子上一指，扭头看阿望。
两船货，一明一暗。下游那条是总把头刚才说的“大船”，上游那条黑灯瞎火的——是谁的？
阿望蹲在码头上，拿火锥往泥地上一戳，脑子里转得飞快：总把头说大船在下游，可上游这条船明显是早就猫在那儿的，就等这边一乱就摸进来。要么是总把头留的后手，要么……是另一拨人。
他回头看和尚：“先摁住总把头，别让他跑了。上游那船，我去看看。”
和尚一禅杖头子敲在码头木桩上：“你一个人？”
“灰核桃带路，大灰狗跟着。你把人交给镇公所，随后追上来。”
阿望猫腰钻进柴垛后头的下水坡，大灰狗紧贴着腿根，灰核桃蹲在他肩膀上，尾巴尖儿朝上游一甩一甩。
镇公所的人在巷子口吆喝，总把头被和尚摁在磨盘上动弹不得。阿望回头扫了一眼，压低身子往上游蹚过去。水刚没过大腿根，大灰狗泅着水跟在旁边，鼻子贴着水面抽气。
上游那条船的黑影子越来越近，船上人影晃了一下，有人低声说话，风把半句话送过来：“……总把头栽了，货要不要？”
另一个声音更沉：“货不要了，捞人。匣子里的东西才是正主。”
阿望脚下一顿，泥水从鞋帮子里往外冒。
匣子里的东西——那匣子里除了废纸还有什么？白胖子塞进去的废纸他亲手摸过，薄薄一沓，轻飘飘的。可听这意思，匣子本身有文章。
灰核桃拿爪子拍了拍他耳朵，阿望一缩脖子，那船又往河沟子里头拐了拐，船头冲的方向——正是宅子后院地道出口那个小码头。
阿望蹲在水里，泥水没过腰，回头看了一眼院墙那头和尚摁着总把头的影子，又看了一眼宅子方向黑黢黢的屋脊。
两条路：去追上游的船，还是回宅子看匣子？
他拿火锥往水里一戳，咬了咬牙：“灰核桃，你跑得快——回去给和尚递话，让他问总把头一句话：‘匣子里除了废纸还有什么’。问完了让他把总把头交给镇公所，马上来宅子后头跟我碰头。”
灰核桃从他肩膀上一跃而下，踩着水皮儿往岸上蹿，尾巴尖儿带起一串水珠子。
阿望扭头看大灰狗：“咱俩去会会那条船。”
大灰狗低吼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上游蹚，水声压得极低，只听得见泥浆从趾缝里挤出来的“噗叽”声。前头船上那人又说了一句，这回风大，没听清，只听见最后半句：“……天亮之前必须把东西挖出来。”
阿望脚底下加了劲，火锥在手里攥得发烫。
天亮之前。挖东西。地道出口。小码头。
他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成一串，后背一凉——总把头修地道的时候，是不是在出口那头还埋了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