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蹚到一半，前头那条船突然灭了手电。黑灯瞎火里只听见船桨“咕叽咕叽”响，往河沟子南岸靠过去。阿望蹲低身子，大灰狗紧贴着他腿根，一人一狗缩在芦苇丛里，只露两双眼睛。
船上下来俩人，打头那个矮墩墩，脚一落地就蹲下来扒拉泥，手里像拿了个什么家伙什，在黑地里“叮”一声磕在石头上。后头那个高瘦，四面张望了一圈，压低嗓子：“快挖，镇公所那帮人还在巷子里，别磨蹭。”
矮墩墩拿家伙什往地上戳，戳了两下就骂娘：“这底下有石板，得撬——你过来搭把手。”
阿望听见“石板”俩字，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就是地道出口小码头那块地。总把头修地道的时候，出口外头拿石板盖着，上回他挪开柴垛进去的时候，石板就在脚底下，他当时光顾着看院子，没留神石板底下还埋了东西。
那俩人拿铁钎子别住石板缝，使劲一撬，“嘎巴”一声，石板翻了。矮墩墩趴下去拿手往里掏，掏了两把骂得更凶：“不对啊，怎么是空的？总把头说底下拿油布裹了三层，就在石板正下方三尺——”
高瘦那个突然一抬头，鼻子抽了两下：“有狗味儿。”
阿望心说坏了。大灰狗也听见了，耳朵一竖就要叫，阿望一把攥住它嘴筒子，五指头捏得紧紧的。灰核桃不在，这狗要是叫起来，对面俩人就蹿了。
好在河沟子边上有股子烂泥沤草的味儿，大灰狗又刚在泥水里蹚过，那高瘦抽了两下鼻子，又蹲回去跟矮墩墩说：“别管狗了，先找东西——你再往下掏掏，是不是埋深了？”
矮墩墩拿铁钎又往下戳了半尺，戳着戳着“哎”了一声：“有东西！油布裹的，拿麻绳扎着——”
阿望心说不能等了。他松了大灰狗嘴筒子，往它屁股上轻拍一巴掌，手指头朝那俩人一指，嘴里低喝一声：“上！”
大灰狗“嗷”一嗓子蹿出去，泥水点子甩了矮墩墩一后脑勺。矮墩墩正撅着屁股趴地上掏东西，被狗一吓直接往前栽，脸磕在石板上，“哎哟”一声。高瘦的扭头就跑，没跑两步，阿望从芦苇丛里蹿出来，火锥往他脚前一戳，正扎在他鞋帮子前头一寸，高瘦的脚一缩，重心不稳，“噗通”坐泥里了。
矮墩墩爬起来想掏家伙，大灰狗绕到他后头，拿嘴叼住他裤腰带往后一扥，矮墩墩“嗷”一嗓子又趴下了，这回嘴啃泥，啃得结结实实。阿望赶上来一脚踩住他后腰，火锥抵在他后脖颈子旁边：“别动，动一下火锥就往下扎——问你话，老实说。”
矮墩墩嘴在泥里“呜呜”的，阿望稍微松了松脚，他翻过脸来直喘：“我说我说——总把头让我们来挖，说石板底下埋着东西，挖出来直接带回镇上，不走河路。”
“什么东西？”
“不知道，真不知道！总把头就说是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让我们挖出来别拆，原样带回去。”
阿望蹲下来，从他手里把铁钎子抽走，往那坑里一戳，“当”一声碰着硬物。他拿手扒开湿泥，果然是个油布包，麻绳扎着，提出来掂了掂——分量不重，里头硬邦邦的，像是木头片子。
他没急着拆，把油布包往怀里一揣，扭头问那高瘦的：“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总把头手下没见过你们俩。”
高瘦的缩在泥里不敢动：“我们不是总把头的人——是镇上周记粮行周掌柜的伙计。总把头欠周掌柜一笔款子，拿这个抵账，让我们趁夜来取。”
阿望眉头一挑，周记粮行？他在镇上混了这几年，没听说过周掌柜跟总把头有来往。但眼下不是细问的时候，他把俩人往一块儿拢了拢，让大灰狗蹲在旁边守着，自己扭头往宅子方向跑。
刚跑上河沟子坡，和尚从柴垛后头转出来，后头跟着灰核桃。和尚禅杖头子上沾着泥，看见阿望就报：“总把头交给镇公所的人了，赵典史也给薅起来了——那老小子在宅子里睡大觉，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问出来没有？匣子里除了废纸还有什么？”
和尚把禅杖往地上一顿：“问了。总把头嘴硬，我拿禅杖头子在他脚底板比划了两下，他就全撂了。”
阿望一边往宅子跑一边问：“快说。”
“匣子底是双层的，夹层里搁着一份地契和一张图。地契是河沟子两岸三十亩地的契书，图是这条地道底下另外两条岔道的走向——一条通镇上钱庄后墙根，一条通县衙后堂的茅房粪坑底下。”
阿望脚下一顿，差点绊在枣树根上：“县衙后堂？他修地道通到县衙粪坑底下干什么？”
和尚把声音压得更低：“总把头说，那条道他修了两年，还没通到头。原打算今年秋粮下来之前挖透，到时候从县衙后堂底下钻进去，把县太爷收受贿赂的账本偷出来——那账本上记着好几家商号跟他合伙走私的数目。总把头拿这份账本要挟那些商号给他分利。”
阿望脑子里嗡一下——赵典史说“上头要来人查”，总把头急着“收尾巴”，合着他不光是要把货倒走，是要赶在县衙来人之前把账本弄到手。结果账本没偷着，地契和地道图先埋在了地道出口底下，让周掌柜的伙计来取。
他蹲在枣树底下把油布包掏出来，拆开麻绳三层油布，里头果然是一份地契和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桑皮纸图。阿望展开图一看，地道出口底下还标了个红圈，旁边写了四个字：石下三尺。
“这圈是总把头挖东西的地方，那周掌柜的怎么知道来这儿挖？”
和尚拿禅杖点了点图上红圈旁边的一行小字：“你看这儿——‘周记代付，石下自取’。总把头跟周掌柜说好了，东西埋这儿，让周掌柜自己来拿抵账。他大概是没想到镇公所来人的时候，周掌柜的伙计跟他自己的人前后脚到。”
阿望把图折起来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周掌柜那边得去一趟——总把头拿地契抵账，这地契八成有猫腻。还有，县衙来查的人天亮就到，咱手里这份地道图得赶紧递上去，让上头知道总把头修地道往县衙钻的事儿。”
他正说着，灰核桃突然从墙头滚下来，这回扒拉的是宅子大门方向，爪子拍得阿望脚脖子啪啪响。阿望抬头看大门，门缝里透进来一片火把光，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里头的人听着——县衙刑房书办吴老爷到了，开门！”
和尚跟阿望对看一眼。阿望把油布包往怀里一塞：“来得正好。开门迎客——咱手里这份地道图，就是给县衙来人的见面礼。”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跟和尚说：“你去把大柱跟白胖子叫齐了，一会儿吴书办问起来，你们仨就照实话讲——总把头怎么修的地道、怎么倒的货、怎么拿账本要挟商号。一个字别添，一个字别减。”
和尚点头去了。阿望深吸一口气，把衣襟扯了扯，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泥，走到大门口把门闩一拔——
门外火把照得通亮，打头一个穿青布袍子的中年人不苟言笑，身后跟着四个差役，腰间铁尺锁链明晃晃的。吴书办上下打量了阿望一眼：“你就是那个——”
阿望抱拳一拱：“小的阿望，替白掌柜看宅子的。吴老爷来得巧——宅子里刚从地道口挖出点东西，正愁没人给做主呢。”
吴书办眼神一紧：“什么东西？”
阿望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当着吴书办的面一层层拆开，把地契和地道图铺在枣树底下的石桌上：“总把头修了一条地道，从这宅子后院的枣树底下通到河沟子对岸的院子，底下还有两条岔道——一条通镇上钱庄，一条通县衙后堂。图上标得清清楚楚。”
吴书办蹲下来看那张图，越看脸色越沉，看到最后把图往桌上一拍：“好大的胆子！往县衙底下钻——这是要干什么？”
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往图上县衙粪坑那条线点了点：“吴老爷，总把头原话是——‘挖透了进去拿账本，账本到手，县太爷都得听他的’。这话是当着镇公所的人问出来的，有笔录。”
吴书办站起来，脸色铁青，回头跟差役一挥手：“把宅子前后门都给我看住，任何人不许进出——”他话没说完，巷子外头突然又跑进来一个差役，满头大汗，凑到吴书办耳朵边上嘀咕了两句。吴书办眉头一拧，扭头看阿望：“周记粮行的周掌柜，方才在镇口被扣下了——他车上搜出来三箱子银元，说是总把头连夜送过去‘还账’的。周掌柜喊冤，说银元是总把头硬塞给他的，他压根不知道地道的事。”
阿望心里咯噔一下——总把头刚才让周掌柜的伙计来挖地契，这头又连夜送银元过去。送银元是假，把周掌柜拉下水是真。周掌柜要是说不清楚，这案子就得再多一个替死鬼。
他抬头看吴书办：“吴老爷，周掌柜的伙计就在河沟子边上绑着，俩人能作证——总把头让他们来挖油布包，说是拿地契抵账。只要这俩人把话说明白，周掌柜那头就能摘干净。”
吴书办一挥手：“带上来。”
阿望转身往河沟子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吴老爷，还有件事——总把头跟赵典史说了句话，叫‘上头来查，赶紧收尾巴’。这尾巴不光是对面院子里的货——我琢磨着，县衙那边要查的，恐怕不光是手续不全。”
吴书办脚步一顿：“你什么意思？”
阿望站在河沟子坡上，回头看他：“赵典史说‘手续不全被人捅到县衙去了’——可总把头修的这条地道，往钱庄和县衙底下钻，没个一年半载挖不透。手续不全的事儿才几天？他急成这样，恐怕是县衙里头有人给他递了话。”
吴书办脸沉下来，没接茬。阿望也不再多说，扭头往河沟子跑，大灰狗紧跟在后头。
跑到码头一看，矮墩墩和高瘦那俩人还蹲在原地，大灰狗方才守在这儿没挪窝，俩人愣是没敢跑。阿望把他俩提溜起来往回走，心里头转的却是另一件事——
吴书办刚才那个脸色，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没来得及细想，灰核桃又从宅子方向跑回来，这回爪子扒拉的是河沟子下游，一边扒拉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声。阿望顺着看过去——下游河湾子那个方向，大船的灯虽然灭了，可船影子没动，还停在原处。但船旁边多了一条小划子，正悄没声地往大船靠。
划子上站着个人影，瘦高，穿长衫，手里像提了个灯笼，没点，就拎着。
阿望眯眼看了半晌，那人影身形他没见过。但灰核桃的反应告诉他——这人身上有味儿，跟总把头不是一路的。
他蹲下来把矮墩墩往地上一摁：“船上那人是谁？”
矮墩墩眯眼一瞅，摇头：“不认识。周掌柜就派了我们俩来，没别人。”
阿望站起来，把火锥往腰里一别，扭头冲刚赶过来的和尚说：“大船那边摸上来人了——不像是周掌柜的，也不像是总把头的。你跟我去看看，大柱带着狗守着这俩人。”
和尚禅杖一横：“走。”
俩人沿着河沟子边上的芦苇丛往下游摸过去，后头宅子方向吴书办正升堂问案，火把光映得半条街通红。阿望走了一半，突然想起一件事——方才吴书办看那张地道图的时候，拿手指头在“县衙后堂”四个字上多停了一息。
就一息。
他脚步没停，心里头那根弦却绷紧了：县衙来人查案，总把头往县衙底下挖道，周掌柜半夜被扣。这三件事凑一块儿——县衙里头要是没人通风报信，总把头敢往粪坑底下钻？
他正想着，前头大船旁边的小划子上，那人影突然把灯笼点着了。火苗子一亮，照出那人一张窄长脸，山羊胡，手里灯笼往船头一挂，冲大船喊了一嗓子：“总把头让我来传话——货不装了，船上的东西全卸下来，原样搬回院子，差爷那边总把头已经打点好了。”
阿望蹲在芦苇丛里，扭头看和尚，压低声音：“打点好了？吴书办还在宅子里坐着呢，他拿什么打点？”
和尚把禅杖往泥里一杵：“这人是诈胡。”
“对。他想把船上的货诈走——要么是不知道总把头已经栽了，要么就是故意来试水的。”
阿望盯着那山羊胡又看了两眼，突然发现他灯笼杆子上拴了根红绳，绳头打了个活结——跟方才矮墩墩手里那根铁钎子上的红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