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和尚：“这人是周掌柜派来的第二拨。周掌柜那边出了事，他这头还想把货弄走。”
和尚一挽袖子：“那还等什么？摁了。”
阿望按住他：“别急——他诈胡，咱也诈胡。你听我的……”
他凑到和尚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和尚听完咧嘴一笑，禅杖往地上一顿：“你这小子，蔫坏。”
阿望猫腰钻进芦苇丛，往小划子下游方向摸过去，大灰狗紧跟在后头，尾巴低低地拖着。月亮从云里露了半边脸，照得河沟子水面明晃晃的，小划子上那山羊胡正拿竹竿够大船的缆绳，嘴里还念叨：“总把头吩咐的，快卸快卸——”
阿望在芦苇丛里蹲好了位，冲和尚那边比了个手势。和尚从上游方向咳嗽了一声，禅杖往地上一戳，扯着嗓子喊：“船上的人听着——县衙吴书办有令，所有船只原地扣留，谁敢动货，按私运官物论处！”
山羊胡手一哆嗦，竹竿差点掉水里，扭头往上游看，火把光里和尚那身僧袍和禅杖头子明晃晃的。他嘴硬：“我是周记粮行的，总把头欠我们东家钱，拿货抵账——”
和尚往前迈了一步：“周掌柜已经在镇口扣下了，有话到吴书办跟前说去！”
山羊胡脸一白，竹竿往水里一扔，扭头就想往对岸划。阿望从芦苇丛里蹿出来，火锥往小划子船头上一搭，山羊胡一抬头，大灰狗从另一边蹿上来，前爪搭在船帮子上，嘴筒子冲他“呜”了一声。
山羊胡一屁股坐船板上：“别别别——我划过去，我划过去还不行吗！”
阿望跳上小划子，拿火锥指了指大船方向：“先把大船缆绳拴回码头上，再跟我回宅子见吴书办。”
山羊胡老老实实拿竹竿把大船够回来拴好，阿望押着他往上游走，走到一半，突然听见宅子那头吴书办的声音拔高了：“你说什么？总把头跟县衙的刘主簿是拜把子兄弟？”
阿望脚步一顿，回头看和尚。和尚也停了，俩人面面相觑。
吴书办这一嗓子，整个河沟子都听见了。阿望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地道图，图上“县衙后堂”四个字旁边，总把头拿蝇头小楷批了一行字，他方才没细看，这会儿借着月光凑近了瞅——那行字写的是：“刘兄亲启，道成之日，账本归你，地归我。”
阿望把图一合，抬头跟和尚说：“这案子比咱想的大——县衙刘主簿跟总把头拜把子，账本他也有份。吴书办这一嗓子喊出来，要么是故意说给咱听的，要么——”
和尚接上：“要么他自己也悬了。”
俩人加快脚步往回赶，大灰狗在前头跑得泥点子直甩。刚上河沟子坡，灰核桃从枣树方向滚回来，这回爪子拍的是宅子后院地道口——石板挪开了，洞口黑黢黢的，旁边撂着根麻绳，绳头垂进洞里。
有人从地道跑了。
阿望把山羊胡往大灰狗身边一摁：“看着。”然后三步并两步蹿到地道口蹲下来，冲洞里喊了一声：“下头谁？”
洞里传来一个公鸭嗓，带着哭腔：“别别别——我是赵典史！总把头方才趁乱把我踹下来了，让我从地道跑，说跑出去给他搬救兵——我没敢跑，就在这儿蹲着呢！”
阿望回头跟和尚对视一眼，俩人同时咧嘴笑了。
和尚拿禅杖往洞口一横：“赵典史，搬救兵就算了——上来吧，吴书办正缺个证人呢。”
赵典史从洞里爬出来，满脑袋蜘蛛网，官帽也歪了，看见阿望就作揖：“阿望兄弟，我全撂，我全撂——总把头跟刘主簿的事儿我门儿清，账本藏在哪儿我也知道，就求你跟吴书办说个情，算我主动交代……”
阿望把他提溜起来往宅子里推：“这话你跟吴书办说去——走快点，吴书办等着呢。”
赵典史趿拉着鞋往前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总把头方才踹我下来的时候说了句话，让我带给你。”
阿望脚步一顿：“什么话？”
“他说——‘你告诉那小子，匣子夹层里还有一层，最里头那张纸才是要命的。他要是敢把事儿做绝，那纸上的名字一个都跑不掉。’”
阿望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份地契和地道图——这俩都是夹层里的东西。可总把头说的“最里头那张纸”，他没见着。
他回头看和尚，和尚也看他。
阿望把怀里东西掏出来重新翻了一遍，地契夹层摸了个遍，没有。地道图正反两面都看了，也没有。
灰核桃蹲在他脚边，突然拿爪子扒拉他鞋帮子——阿望低头一看，鞋帮子缝里卡着个纸角，大概是方才在地道口蹲着的时候蹭进去的。他抽出来展开一看，半张信笺，上头就一行字，字迹跟图上“刘兄亲启”那行一模一样：
“事成，河两岸三十亩归你，账本我烧。事败，你顶。”
没头没尾，连个名字都没署。但“河两岸三十亩”跟地契上的数目对得上，“账本我烧”跟吴书办方才喊的那句“刘主簿是拜把子兄弟”对得上。
阿望把这张纸单独揣进贴身口袋里，把地契和地道图原样包好，深吸一口气往宅子里走。
和尚跟在后头：“这张纸你打算给吴书办看？”
阿望摇了摇头：“先不给。吴书办方才那一嗓子喊得太巧了——赵典史在洞里蹲着都能听见，说明他嗓门大；可刘主簿跟总把头拜把子这事儿，他要是早不知道，怎么一开口就问得那么准？”
和尚脚步一慢：“你怀疑吴书办也……”
“我不怀疑谁，我就信一句话——事儿没弄清楚之前，底牌别全亮。”阿望拍了拍胸口那张纸，“这张先搁我这儿。吴书办要真是个清白的，回头我给他磕头赔罪都行。他要是不清白——”
他没往下说，推开宅子大门进去了。
院子里火把通明，吴书办正坐在枣树底下审总把头，旁边赵典史点头哈腰地递茶。阿望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搁，吴书办抬头看他：“都问清了？”
阿望点头：“问清了。不过吴老爷——我方才在河沟子那边逮着个人，周掌柜派来取货的，他说了句话挺有意思。”
吴书办端起茶碗：“什么话？”
“他说总把头跟他说，东西埋在‘石下三尺’。可总把头方才在镇公所的人跟前说的是‘东西在匣子夹层里，地道底下没埋别的’。”
吴书办茶碗停在嘴边，没喝。
阿望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画了个圈：“俩人说的对不上。要么总把头骗了周掌柜，要么总把头骗了您。我琢磨着——匣子夹层里的地契和地道图是真的，可地道底下埋的东西，恐怕也是真的。总把头在您跟前没说实话。”
吴书办把茶碗往桌上一墩：“你是说，地道出口底下还有东西？”
阿望抬头看他，笑了一下：“我方才去挖过了——有。但挖出来一看，是个空油布包，里头塞了把烂草。埋东西的人早取走了。”
吴书办眉头拧成个疙瘩：“谁取的？”
阿望拿火锥往赵典史脚底下一指：“这得问赵典史——总把头修地道的时候，谁替他管材料？”
赵典史“噗通”跪了：“我我我——我管材料，可东西都是总把头亲自埋的，我就管记工！”
吴书办一拍桌子：“埋的什么？”
赵典史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个小本子：“我、我偷偷记了一笔——总把头每回半夜埋东西都叫我记工，我怕他赖我工钱，就记了这个。您看——‘三月初七，夜，石板下埋油布包一个，内置木匣，匣内银票二十张，共计二百两’。”
阿望心里一亮——银票！总把头拿银票埋在地道口底下当私房钱，让周掌柜的伙计来挖的“抵账物”其实就是这二百两银票。可方才挖出来的空油布包说明银票早被人取走了。
谁取的？
他扭头看吴书办，吴书办也看他。
俩人同时把目光落到赵典史身上。赵典史急了：“不是我！我今儿晚上才头一回下地道——总把头踹我下去那会儿我才知道底下有石板！”
阿望蹲下来问：“那谁还知道石板底下有东西？”
赵典史咽了口唾沫：“总把头他小舅子——孙拐子！修地道的时候他管着夜里监工，每回埋东西他都在场。总把头让他挖出来送回镇上，他要是先挖了私吞——”
阿望站起来，把火锥往腰里一别：“吴老爷，我跑一趟孙拐子家？”
吴书办一点头：“快去快回——天亮之前把银票找回来，这案子就能钉死。”
阿望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了句：“吴老爷，还有句话搁我这儿半天了——总把头方才让人传话给我，说匣子最里头还有一张纸，上头名字一个都跑不掉。我琢磨着，他这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您听的。”
吴书办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没接话。阿望也不等他接，推门蹿出去了。
大灰狗追上来，灰核桃蹲在他肩膀上。阿望跑了两步，从怀里把那张信笺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事败，你顶”。没有名字，但能写这句话的人，能让总把头在败了之后还惦记着“顶”的人，县衙里头数得过来。
他把信笺塞回去，拍了拍胸口，低声跟灰核桃说：“走，找孙拐子。银票找着了，这张纸才有分量。”
灰核桃尾巴一甩，一人一狗一猴钻进了巷子尽头黑黢黢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