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拐子家住在镇东头土地庙后身的巷子里，院墙矮，翻进去不费事。阿望跑到巷子口没急着进，先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听——院子里有动静，骰子磕碗沿儿的脆响，“哗啦哗啦”的，还有几个人压着嗓子吆喝。
阿望回头跟大灰狗比了个手势，狗往墙根下一趴，鼻子贴着地缝抽了两下。灰核桃蹿上墙头，往里瞅了一眼，滚回来拿爪子比划：四个人，围一张桌，桌上有银锭子。
阿望心里有数了——孙拐子没跑。这老小子好赌，总把头栽了这么大的事儿，他还有心思蹲家里摇骰子。
他没急着翻墙。绕到院后头，后墙根下头有个狗洞，拿砖头堵着，阿望把砖头抽了两块，侧身钻进去，蹲在一堆柴火后头往里看——院子当中摆张破八仙桌，孙拐子坐北朝南，歪戴个瓜皮帽，手里攥着三颗骰子，腮帮子鼓着，正往碗里吹气。对面坐个麻子脸，左右各坐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桌上散着些碎银子。
阿望没急着动。他蹲柴火堆后头听了两把牌。孙拐子手气臭，连输三把，越输越急，把把押得大。第四把开出来，孙拐子一拍桌子：“通吃！给钱给钱！”麻子脸骂骂咧咧掏银子，孙拐子把银锭子往自己跟前一搂，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阿望趁他高兴，从柴火堆后头站起来，咳嗽了一声：“孙拐子，手气不错啊。”
孙拐子一抬头，手里骰子差点扔了：“阿、阿望？你咋进来的？”
“从狗洞爬进来的。”阿望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桌边拉开条凳坐下来，拿手指头拨了拨桌上的骰子，“接着玩啊，我也押一把。”
孙拐子眼珠子转了两圈：“你押什么？”
“我押大。”阿望把火锥往桌上一搁，锥尖冲着孙拐子胸口，不偏不倚，“不过咱先把话说明白——我押的是你孙拐子的命。总把头栽了，赵典史撂了，吴书办在宅子里坐着等银票呢。你手里那二百两，从地道口石板底下挖出来的，这会儿拿出来还来得及。”
孙拐子脸刷地白了，手里骰子“当啷”掉碗里。旁边麻子脸一看不对，站起来想溜，大灰狗从柴火堆后头蹿出来，往桌底下一钻，拿脑袋顶住麻子脸的裤裆，麻子脸“嗷”一嗓子又坐回去了。
孙拐子还想嘴硬：“什么银票？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
阿望拿火锥往桌上一戳，锥尖扎进桌板半寸深：“你姐夫埋东西的时候你监工，埋完了他把银票挖出来让你带回去，你半道上截了胡，搁家里摇骰子。赵典史的本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三月初七，夜，石板下埋油布包一个，内置木匣，匣内银票二十张，共计二百两’。你姐夫方才在吴书办跟前已经撂了，说银票让你拿走了。你还想赖？”
孙拐子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站起来往屋里跑。阿望没追，就喊了一声：“大灰狗！”
大灰狗从桌底下钻出来，蹿上去一口叼住孙拐子裤腿。孙拐子往前一栽，整个人趴门槛上，瓜皮帽滚出去老远。阿望慢悠悠走过去蹲下来：“你跑什么？我又不打你。吴书办等着银票结案，你把银票交出来，算你主动退赃，我替你说句话，少挨两板子。”
孙拐子趴门槛上喘了半天，翻过身来：“银票……银票不全了。”
阿望眉头一拧：“花哪儿去了？”
“输了八十两。”孙拐子哭丧着脸，“就方才那几把，越输越急，越急越输……还剩一百二十两搁屋里炕洞里头。”
阿望差点让他气笑了：“你姐夫拿银票抵账，你拿银票当牌本？你倒是心大。”他站起来踢了孙拐子一脚后脚跟，“去，把剩下的拿出来。”
孙拐子连滚带爬进屋，从炕洞里掏出个油布包来，当着阿望面拆开——十二张银票，每张十两。阿望接过来点了点，揣进怀里，扭头问：“输那八十两，输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