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跑回宅子门口，脚步还没站稳，就听见院子里头一个陌生的嗓门在说话，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跟吴书办那种公鸭嗓完全两个路数：“吴书办，你这案子办得急啊，人刚按住，供还没录全，怎么就急着往上报了？”
阿望跨进门槛，看见枣树底下多了一把椅子，上头坐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领灰绸直裰，没戴官帽，手里捏着把折扇，扇骨是乌木的，扇面上画了条墨龙。吴书办在旁边站着，脸上堆笑，手里茶碗端得稳稳的，可阿望瞧见他端茶那只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瘦高个身后站了两个随从，一个扛着个包袱，一个捧着个木匣子。阿望眼尖，瞅见木匣子上贴着张封条，盖的是知府衙门的朱红大印。
吴书办看见阿望进来，赶紧招手：“阿望，过来见过顾推官——知府衙门刑房的顾推官，连夜从府城赶来的。”
阿望上前行礼。顾推官拿扇子点了点旁边的凳子：“坐。你就是发现地道那个后生？”
“回大人，小的阿望，替白掌柜看宅子的。”
顾推官把折扇一收，拿扇骨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方才吴书办跟我说了个大概——总把头修地道通县衙，往钱庄底下打洞，匣子里藏地契，石板底下埋银票。我听了半截，问了句话，吴书办没答上来。”
吴书办脸上笑容僵了僵：“顾大人问的是——”
“我问的是，”顾推官扭头看吴书办，一字一字说，“总把头修地道挖了两年，你吴书办是县衙刑房书办，管的就是缉捕盗匪、查办私掘。两年了你没发现？”
院子里静了一瞬。枣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阿望蹲在凳子旁边没吭声，拿火锥轻轻拨地上的土疙瘩。
吴书办把茶碗放下，语气稳得很：“顾大人明鉴——总把头这人做事精细，修地道都是从自家宅子底下和对面院子底下走，地面上头看不出一丝痕迹。他又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商户，逢年过节给县衙送节礼，跟刘主簿走得也近，谁敢平白无故去掘他家宅子？”
顾推官哼了一声：“刘主簿。你倒是不避讳。”
“避讳什么？刘主簿跟总把头交好，镇上人都知道。我吴某人跟他素来不对付，顾大人到县衙打听打听就知道，我跟刘主簿拍过三回桌子。”
顾推官拿扇骨敲了敲自己掌心，不接这话茬，扭头看阿望：“后生，我问你——地道图你亲眼看了？”
“看了。”
“往县衙后堂那条岔道，标到哪儿为止？”
“标到县衙后墙根底下，还没通进去。总把头原话是‘今年秋粮下来之前挖透’。”
顾推官把折扇往桌上一搁，扭头看吴书办：“听见了？地道没挖透，也就是说刘主簿哪怕跟总把头有勾连，他也没从地道里拿过东西。没拿过东西，你怎么定他的罪？”
吴书办嘴角抽了一下：“顾大人，我没说要定刘主簿的罪——”
“你方才让差役往府城送信，信上写的什么？”
阿望耳朵一竖。吴书办方才派人往府城送信了？他跑孙拐子家这半个时辰，吴书办手脚倒快。
吴书办脸上那层笑终于挂不住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顾大人自己看——我信上写的是‘县衙刑房书办吴某禀报知府衙门：查获私掘地道一案，涉案人犯总把头一名，另有县衙刘主簿与案犯往来信件若干，请府衙派员核验’。”
顾推官展开纸看了一遍，折好递还给他：“信写得滴水不漏。可你方才跟我说话的时候，一口一个‘总把头跟刘主簿走得近’，你信上怎么只写‘往来信件若干’？‘若干’是多少？什么内容？你手里到底有没有刘主簿亲笔写的东西？”
吴书办额头上见了汗。阿望蹲在旁边，火锥在地上划拉了两下，心里头转得飞快——吴书办手里要真有刘主簿的亲笔信，他早就拿出来了。他方才那句话，更像是拿话套总把头，让总把头在慌乱里再撂出点东西来。
顾推官看吴书办答不上来，也没追着打，话锋一转：“银票呢？赵典史说埋在石板底下的银票让孙拐子截了，孙拐子人呢？”
阿望站起来：“回大人，孙拐子在家，银票我取回来了——十二张，一百二十两。另外八十两他赌输了，赢家我让他三天之内退到吴书办跟前。这是追回来的一百二十两。”他把银票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
顾推官拿起来一张张看了，又递给吴书办：“收着，回头入卷。”
吴书办接过去点了点，脸色缓了缓。阿望看他那样子，心里头又转了个弯——吴书办方才盯着银票的眼神，不像是见着赃物松口气，倒像是见着什么东西终于到手了。
顾推官又开口了：“地道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