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把油布包掏出来拆开，地道图铺在桌上。顾推官凑近了看，拿手指头顺着河沟子那条线划拉，划到县衙后堂那个圈，停住了：“这条岔道没挖透，那旁边这条——”他指头往钱庄那条线上一戳，“这条挖透了没有？”
阿望摇头：“图上标的是虚线，应该也没通。”
“那总把头修地道修了两年，两条岔道都没挖透，他挖地道干什么用？”
阿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之前没细想过——总把头修地道往外运私货，主道从宅子通到河沟子对面的院子，那条是实的。可往钱庄和县衙的两条岔道都没挖透，他挖一半搁那儿干什么？
他蹲下来又看了遍图，忽然瞧见钱庄那条岔道的虚线尽头，旁边拿蝇头小楷批了几个字，他方才光顾着看县衙那条线，没留意这边——“此道半途，须自外向内掘，方可避开墙基”。
阿望把这句话念出来。顾推官和吴书办同时凑过来看。顾推官拿扇骨在那行字上点了点：“什么意思？‘自外向内掘’——从钱庄那头往里挖？”
阿望脑子里“嗡”一下，站起来就往宅子后头跑：“顾大人稍等，我去去就来！”他跑到后院地道口，掀开石板蹿下去，灰核桃紧跟在后头。地道里头黑，他摸着墙往左边窄道跑——灰核桃头一回来探路的时候说左边窄道走到头是个铁栅栏拿锁链拴着，他当时没进去，这会儿拿火锥别开锁链，挤进去一看——地道尽头往左拐了个弯，拿木板挡着，木板后头又通出去一截，丈把长，到头是一堵砖墙。砖墙砌得糙，砖缝里没抹灰，拿火锥一捅就掉渣。他扒了几块砖下来，前头透进一丝光，凑上去一看——墙那边是个地窖，地窖角上搁着个铁皮箱子，箱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锁是新换的。
阿望缩回来，原样把砖头塞回去，木板挡好，一路跑回地面。顾推官和吴书办都在后院等着。阿望喘匀了气，把底下看见的一说，顾推官折扇一合：“铁皮箱子？地窖在钱庄里头？”
“八成是。那条窄道通到钱庄地窖底下，总把头从里头往外挖，挖到地窖墙根就停了，新锁说明他最近还下去过。”
顾推官扭头看吴书办：“钱庄东家是谁？”
吴书办脸色又变了：“回大人——钱庄是刘主簿的妻弟开的。”
院子里又静了一瞬。阿望蹲在旁边没吭声，手指头在火锥上轻轻弹了一下。刘主簿的妻弟开钱庄，总把头从钱庄地窖底下往外挖，挖一半停了，地窖里搁着个新锁铁皮箱子。
他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起来——总把头挖地道通钱庄，不是为了偷钱庄的钱，是为了往钱庄地窖里搁东西。搁的什么？铁皮箱子里装的什么？总把头跟刘主簿拜把子兄弟，钱庄是刘主簿妻弟的——这箱子搁进去，刘主簿知不知道？
顾推官显然也想到这一层了，扭头跟随从说：“去，把钱庄东家请来——就说府衙查案，让他把地窖打开。”
随从领命去了。顾推官又看吴书办：“吴书办，你方才说跟刘主簿拍过三回桌子——拍桌子之前，你去过他妻弟的钱庄没有？”
吴书办嘴唇抿了抿：“去过一回，查一笔私银的来路。”
“查出什么了？”
“没查出所以然，刘主簿第二天就让人把账本收走了，说县衙刑房管不着钱庄的事。”
顾推官把折扇往桌上一拍：“这回管得着了。阿望——”
阿望一挺腰：“在。”
“你带路，把钱庄地窖给我摸清楚。铁皮箱子先别动，等钱庄东家到了当面开——我看看刘主簿那头到底知不知道这箱子的存在。”
阿望点头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顾大人，还有件事——赵典史方才有句话没说完，总把头踹他下地道之前说‘匣子最里头那张纸，上头名字一个都跑不掉’。我问孙拐子了，他说总把头提过一回，说攥着刘主簿亲笔画的押，是一份分赃契书。可我翻遍了夹层没找着。”
顾推官眉头一挑：“没找着？那这张纸在哪？”
阿望把火锥往腰里一别，回头看了一眼院墙角那口打开的地道：“我琢磨着——要么总把头随身带着，要么……已经搁进那个铁皮箱子里了。”
顾推官扇子一挥：“走，去钱庄。”
阿望撒腿往外跑，大灰狗和灰核桃一左一右跟着。跑到巷子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脚步慢了一拍——吴书办方才把银票收进袖子的时候，那十二张银票他分明看见吴书办点了两遍。头一遍是验真假，第二遍是在找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宅子方向，吴书办正跟顾推官并肩往外走，脸上笑呵呵的，袖子里的银票一角露在外头，被风吹得直翻。
阿望没吭声，扭头继续跑。灰核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忽然拍了拍他耳朵，往巷子另一头一指——麻子脸从土地庙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正盯着这边看。见阿望发现他了，麻子脸缩回去，一会儿工夫又从另一头巷口冒出来，手里鸟笼子没了，换了根扁担挑着两个空筐，装得跟走街串巷的货郎似的，不紧不慢地往钱庄方向走。
阿望放慢脚步，心里头跟明镜似的：麻子脸这是给谁报信去？钱庄那头，有人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