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庄在镇街正中，门脸不大，两扇黑漆板门，门槛包着铜皮，擦得锃亮。阿望跑到门口没急着进，先绕到侧面巷子里瞅了一眼——麻子脸挑着空筐已经到钱庄后门了，筐往墙根一搁，人钻进去没影了。
阿望心里有数：通风报信的到了，里头的人八成在捣鼓什么。他赶紧跑回前门，顾推官和吴书办刚好赶到，后头跟着四个差役。顾推官拿扇子一挥：“敲门。”
门没闩，一推就开。柜台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白净脸，穿件银灰绸袍，手里拨着算盘，看见当官的进来，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作揖：“小人钱庄管事姓钱，不知各位大人光临——”
顾推官不跟他客套：“你东家呢？”
“东家今儿不在镇上，去府城了。”
吴书办在后头冷笑了一声：“去府城了？方才还有人看见他在后门转悠呢。”
白净脸脸上的笑僵了半拍，随即又堆上来：“吴书办说笑了，我们东家真不在——”
阿望没听他俩掰扯。他蹲在柜台边上看地上的泥印子——后门那头进来一串脚印，布底鞋，踩得急，一直通到柜台后头。他顺着脚印往里走，白净脸想拦，阿望一侧身让开他胳膊，人已经蹿进柜台后头的账房了。账房里头一扇小门，门口挂个布帘子，他掀帘子进去，里头是个过道，通到后头天井。天井南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米袋子，袋子后头露着半截木板——地道口那块盖板，挪开了一半。
阿望回头喊：“顾大人，后头地道盖板开着呢！”
顾推官几步赶过来，往过道里一瞅，扭头看白净脸：“你不是说东家不在？盖板谁挪开的？”
白净脸额头上冒汗了：“方才、方才伙计下去取东西……”
阿望蹲在盖板边上往下看，地道不深，两步台阶就到头，底下是个方方正正的地窖。他拿火锥往底下一戳，磕着铁器了——就是方才瞧见的那个铁皮箱子，搁在地窖当间，旁边还撂着把铁锹。箱盖子掀着，里头空的。
阿望心里咯噔一下：箱子里东西让人取走了。他跳下地窖，蹲下来看箱子——锁是新换的，锁扣上挂着半截麻绳，绳头新茬子，拿刀割断的。箱底留着个油布印子，方方正正，跟石板底下那个油布包一般大小。
他爬上来跟顾推官一说，顾推官脸沉了：“刚取走的？人呢？”
阿望站起来往天井四面扫了一圈——天井西墙根底下靠着一副挑担，两个空筐，就是麻子脸方才挑的那副。人没了，后门开着。
阿望拔腿就追。后门外头是条窄巷，麻子脸的身影刚蹿到巷子口。阿望喊了一声：“前头截住！”灰核桃从他肩膀上蹿出去，三两下蹿上墙头，从墙头上跳到麻子脸前头的墙根上，拿爪子一扒拉墙皮，灰土哗地洒下来，麻子脸一抬头，脚底下慢了半拍，阿望已经追上来了，火锥往他腿弯里一别，麻子脸往前一栽，怀里掉出个油布包来。
阿望捡起来一看——油布裹了三层，拿麻绳扎着，跟石板底下那个一模一样。他扯开麻绳，油布里掉出两张纸来：一张是分赃契书，上头密密麻麻列着十几家商号的名字和分成数目，底下两行字“事成各按份例支取，事败各不相认”，落款处画了押，一个是总把头的花押，另一个是个方方正正的“刘”字；另一张是半页信笺，跟阿望贴身揣着的那半张对得上茬口，严丝合缝拼成完整一封。上头写着：“刘兄惠存：地道将成，县衙那头就劳兄多照应。事成之后，河两岸三十亩归兄，钱庄暗股小弟替兄代持。弟某顿首。”时间落的是去年八月中秋。
阿望把两张纸攥手里，回头看了一眼赶过来的顾推官。麻子脸趴在地上直叫唤：“大人明鉴！我就是个跑腿的，东家让我把箱子里的东西取出来烧了，我还没来得及——”
顾推官把两张纸接过去看了一遍，脸色铁青，扭头看吴书办：“吴书办，这信上写的‘钱庄暗股’——你查那笔私银来路的时候，账本上有没有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