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蹲在地上看那个粉笔画的三角记号，三角里头一个叉，线条粗，画得急，粉笔灰还没被风吹散。他拿手指头蹭了一下，指尖沾了层白末子，凑近一闻，有股子淡淡的石灰味儿——镇上只有一家卖石灰的，镇东头刘麻子石灰铺，平时拿粉笔头子给伙计记工用的就是这种粗粉笔。
“谁画的？”顾推官凑过来看了一眼。
阿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不知道。但这记号画得急，说明画的人没时间等，画完就走了。三角里头加叉——这个我倒是在赌坊见过，意思是不对劲、有诈，赶紧撤。”
顾推官眉头一挑：“有人给你递信儿？”
阿望没接话，心里头转了两圈：知道他往县衙方向走的，除了顾推官带来的人，就是方才在钱庄后门跑掉的麻子脸和钱庄管事。麻子脸让摁住了，钱庄管事让扣了，谁还能腾出手来画记号？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吴书办方才带人回宅子去了，吴书办手底下那个差役，在土地庙后身跟麻子脸接头那个。那人要是吴书办的暗桩，这会儿吴书办让他来画个记号提醒钱庄那头的人，也说得通。可又不对——提醒钱庄那头的人，应该往钱庄画，画到阿望跟前算怎么回事？
灰核桃蹲在墙头上吱吱叫了两声，爪子朝巷子那头一甩。阿望抬头看，巷子口一个半大孩子正探头探脑往这边瞧，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头子，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件大了三号的破褂子。
阿望认出来了——镇西头王寡妇家的小栓，平时在赌坊门口给人跑腿挣铜板。
他走过去蹲下来：“小栓，三角是你画的？”
小栓点点头，嘴快得很：“方才一个挑筐的让我画的，给了我五个铜板。他说让我在这儿等着，看见穿官衣的过来就画上，画完就跑。我画完了没跑，躲巷子里头看——他又往东边跑了，跑得急，筐都扔了。”
挑筐的——麻子脸。阿望回头看顾推官：“麻子脸方才让咱摁了，他什么时候让小栓画的？”
顾推官扇子一收：“也就是说，麻子脸在钱庄后门撞见你之前，就已经安排人在巷子里画记号了。他知道你会往县衙走，提前堵了路——这记号是给谁看的？”
阿望脑子转得飞快：麻子脸知道他会往县衙走，说明麻子脸早就跟县衙那头通过气了。可麻子脸方才明明说东家“连夜走的，去府城找刘主簿”——这话要是真的，麻子脸就没必要再往县衙递信。除非麻子脸说的是假话——钱庄东家没去府城，就在县衙里头猫着。
他站起来跟顾推官说：“顾大人，钱庄东家恐怕压根没出镇。麻子脸说‘连夜走了’，那是说给咱听的——他让咱以为人跑远了，咱就急着去追，县衙那头就松了。老槐树底下那坛子东西，这会儿八成已经有人去挖了。”
顾推官脸色一变，扭头冲差役喊：“跑步去县衙后墙，快！”
一行人撒腿往县衙跑。县衙在镇北，后墙外头是一条半截巷子，巷子尽头是片菜地，老槐树就长在墙根和菜地交界的地方。阿望跑到巷子口就瞧见了——老槐树底下蹲着俩人，正拿铁锹刨土，旁边撂着个麻袋，土堆了半人高。
阿望喊了一声：“顾大人到——都别动！”
那俩人一抬头，扔了铁锹就往菜地里跑。顾推官带来的差役追上去摁住一个，另一个腿快，从菜地那头翻出去跑了。阿望没追，跑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看——土刨了一半，底下露出个坛子口，黑陶的，坛口拿黄泥封着，黄泥上摁了个手印。
他正要伸手去搬，灰核桃忽然从墙头滚下来，爪子猛拍他手腕子。阿望一缩手，灰核桃拿爪子往坛口黄泥上一扒拉——黄泥封口旁边钻出一条细缝，缝里头塞着根铜丝，铜丝露头那截弯了个钩。
阿望心里一凛：这是做了手脚的。总把头修地道的时候埋东西，封坛口拿黄泥摁手印不算，还另加了根铜丝做记号。谁要是动过坛子，铜丝位置一挪就露馅。可这会儿铜丝弯钩冲着里头，说明有人已经开过封了。
他扭头看被摁住那个刨土的：“你们动过坛子了？”
那人趴地上直摇头：“没没没——我们刚刨到坛子口，你喊了一嗓子，我们还没来得及开——”
阿望蹲下来拿火锥轻轻挑开黄泥封口。泥块一掉，坛口露出一层油纸，油纸上头搁着个桑皮纸小包，拿麻绳扎着。他把小包提出来，拆开一看——里头是两张纸，一张是总把头埋坛子的清单，列着“银票五十张计五百两、地契三份、刘主簿亲笔信四封”，另一张是半页信笺，跟阿望怀里那两张拼得上——这封信写的是“刘兄：坛中银票五百两，地契三份，兄自取。信四封留坛中，他日小弟若有难处，还望兄念旧情拉一把。”
阿望把信笺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字，拿铅笔写的，笔迹跟正面不一样：“已取银票、地契。信留坛中。刘。”
阿望把这张纸递给顾推官。顾推官看了，脸沉得能拧出水来：“刘主簿自己来取过东西，把银票和地契拿走了，信没动——他留着这四封信，是打算万一总把头咬他，他拿信反咬一口。”
阿望站起来往坛子里头摸了摸，果然摸出四封信用油纸包着，信皮上写着不同商号的名字。他递了一封给顾推官，顾推官拆开看了几行，冷笑一声：“好一个刘主簿——这信上写着‘县衙后堂地道挖透之日，账本到手，你我兄弟二一添作五’。亲笔，落款，年月日，一样不缺。”
阿望把四封信全收好递给顾推官，顾推官一股脑揣进袖子里。阿望正要从地上爬起来，灰核桃忽然拿爪子使劲扒拉他耳朵，疼得他一缩脖子。他顺着灰核桃扒拉的方向看过去——菜地那头，方才跑掉的那个刨土汉子没跑远，躲在菜地边上的草垛后头，正拿手比划着跟一个人说话。那人矮胖，穿件绸褂，脖子上挂串珠子——钱庄东家。
阿望拿胳膊肘捅了捅顾推官，朝草垛方向努了努嘴。顾推官眯眼一看，扇子一挥：“去，把钱庄东家请过来——甭客气，他现在是私闯县衙后墙、盗挖埋藏物，人赃并获。”
俩差役猫着腰从菜地两头包抄过去，钱庄东家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摁在草垛上了。阿望跑过去从他身上一搜，搜出三张银票和一份地契来，跟坛子里那张清单对得上——银票五十张他拿走了，地契三份他拿了，这趟回来是想把坛子里剩下的四封信也取走，刚挖了一半就被堵住了。
钱庄东家被拎到顾推官跟前，腿一软就跪了：“大人明鉴——这都是刘主簿让我干的！他说总把头靠不住了，让我把坛子里的东西取出来送到府城他家里去，信烧了，银票地契留下。我要是不听他的，他说我钱庄的暗股就能让我蹲大牢……”
顾推官把四封信在他面前晃了晃：“信还没烧，刘主簿那头就先放一放。我问你——刘主簿现在人在哪儿？”
钱庄东家咽了口唾沫：“在、在府城他小老婆家里。昨儿晚上走的，说县衙要来人查，他先避避风头。他让我办完坛子的事也去府城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