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推官扭头看阿望：“后生，这趟府城你得跟我跑一趟了。”
阿望点头。他正要走，忽然想起件事，回头跟顾推官说：“大人，方才麻子脸在巷子里让小栓画了个三角记号——那个记号不是画给钱庄东家看的，画给谁看的？”
顾推官脚步一顿。阿望接着说：“麻子脸让小栓画完就跑，小栓没跑，躲在巷子里看了——麻子脸画完记号又往东边跑了，筐都扔了。东边巷子出去，是土地庙后头那条道，再往东就是吴书办的宅子。”
顾推官慢慢转过身来：“你是说——”
“吴书办。”阿望把声音压低，“方才吴书办带人回宅子看总把头去了。麻子脸往那边跑——是给吴书办递信去了。吴书办看了记号，就知道钱庄东家被咱盯上了，他得赶紧给自己留后路。”
顾推官扇子一合，折扇骨在掌心“啪”一声脆响：“回宅子——先把吴书办摁住了再走。”
阿望撒腿就往宅子跑，大灰狗紧跟着，灰核桃蹲在他肩膀上直叫唤。跑到半路，他远远瞧见宅子门口蹲着个人——大柱，缩在门槛上揉脑袋，一脸苦相。阿望跑到跟前一看，大柱脑门上鼓了个包。
“咋了？”
大柱龇牙咧嘴：“吴书办方才说要单独审总把头，把我和和尚撵出来了。和尚跟他顶了两句，吴书办说‘妨碍公务’要拿人，和尚不好跟他动手，就被推出来了。门从里头闩上了，我趴门缝往里瞅了一眼——吴书办正拿钥匙开总把头脚镣呢！”
阿望一脚踹在门槛上：“他给总把头开镣？他要放人！”
他回头看顾推官已经跟上来了，扯着嗓子喊：“顾大人——吴书办要放总把头跑！宅子门从里头闩了！”
顾推官脸一沉，大步赶上来，拿扇骨敲了敲门板：“吴书办！开门！府衙顾某公干！”
里头没动静。阿望绕到院墙根底下往上一蹿，扒着墙头往里一看——后院枣树底下，总把头的镣铐撂在地上，人不见了。吴书办正站在地道口那块石板边上，手里攥着个包袱，听见阿望在墙头上喊，抬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扭头就要往地道里钻。
阿望从墙头上翻进去，大灰狗跟着从墙头跳下来，一人一狗堵在地道口。吴书办后退了两步，把包袱往身后藏：“阿望你干什么？我奉顾推官之命下来取证物——”
“取什么证物要解总把头的镣？”阿望拿火锥往前一递，“吴书办，你把总把头放跑了？”
吴书办嘴硬：“胡说！他方才说要解手，我松开镣铐让他在后院方便，一转眼他自己跑了——”
阿望盯着他手里的包袱，包袱皮上洇出一块湿印子，跟方才坛子里那油纸包一模一样：“你手里拿的什么？”
吴书办没答话，顾推官已经从大门口进来了，身后跟着四个差役。顾推官看了吴书办一眼，又看了地上那副镣铐一眼，扇子一收：“吴书办，包袱搁下，手举起来。总把头往哪儿跑了？”
吴书办嘴唇哆嗦了两下，包袱往地上一撂：“顾大人，我冤枉——总把头方才跟我说，他在府城刘主簿家里还搁着一份账本底子，只要我放他出去取回来，他分我一半。我、我鬼迷心窍了……”
阿望蹲下来把包袱拆开一看——里头是那张地道图，外加半包碎银子。地道图上拿红笔新圈了几个地方，阿望仔细一看，圈的是镇上几家大商号的后院墙根，旁边标注着“此处地下三丈有货”。
阿望抬头看顾推官：“顾大人，这张图上新圈的几处——总把头这是还有存货没起出来。他跑出去，八成是去起货换银子好跑路。”
顾推官扭头跟差役一挥手：“巷子口堵住，全镇搜！阿望——”
阿望已经把火锥别好了：“我去追。他脚上带着镣铐印，跑不远。”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顾大人，吴书办方才说总把头去府城刘主簿家取账本——这话要是真的，那刘主簿家里除了账本底子，恐怕还搁着别的。咱得分两路走。”
顾推官一点头：“你追总把头，我带人去府城。天亮之前在县衙碰头。”他从袖子里摸出块腰牌递给阿望，“拿着这个，沿途驿站关卡见牌放行。”
阿望接过腰牌往怀里一揣，扭头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书办——那老小子蹲在地上拿袖子擦汗，眼神闪闪烁烁的，不知在打什么主意。阿望没工夫跟他计较，撒腿蹿进了巷子。
灰核桃蹲在他肩膀上，爪子朝镇东头一指——孙拐子家那个方向。阿望心里一动：总把头跑出去，头一个投奔的八成是他小舅子孙拐子。那老赌棍家炕洞里挖出过银票，地窖里头还藏着什么，谁也说不准。
他加快脚步往东头跑，跑到半路忽然刹住脚——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又多了个粉笔画的三角，这回三角里头画了条横杠。
横杠的意思是“此路不通”。
小栓蹲在三角旁边，手里攥着粉笔头子，看见阿望就喊：“这回是个戴瓜皮帽的让我画的！他给了我十个铜板，让我画完就躲起来，别让人看见！”
戴瓜皮帽的——孙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