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跑到孙拐子家巷子口没急着进去，先蹲在墙根底下把气喘匀了。小栓跟在后头跑得直抻脖儿：“那戴瓜皮帽的还说了，让你别从正门进，正门门槛底下埋了东西。”
阿望眉头一拧：“埋的什么？”
“不知道。他就说‘别踩门槛，走墙根’。”
阿望心里有数了——孙拐子这老赌棍虽然贪，但脑子活泛，他让总把头进了门，又怕总把头在自己家里摆下什么阵仗把阿望坑了，两头都不想得罪，就给小栓塞铜板递话。
他绕到孙拐子家院墙西头，让灰核桃先翻进去瞅一圈。灰核桃蹿上墙头，在瓦片上蹲了蹲，滚回来拿爪子比划：院子里没人，正屋门关着，灶房烟囱冒热气。
烟囱冒热气，说明灶上烧着火。总把头跑了大半夜，又带着镣铐印，跑不远，这会儿八成在灶房里烤火。阿望让大灰狗贴着墙根蹲好，自己绕到灶房后头的矮墙外头，拿火锥轻轻捅开后窗缝往里一看——总把头果然在，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脚上镣铐摘了，脚脖子一圈红印子，手里攥着半个冷馍，一边啃一边跟灶台后头站着的孙拐子说话。
“……你把那坛子东西挖出来，咱俩连夜走，往北山里头一钻，刘主簿那头我去应付。你手上那点赌债，到北山我给你平了。”总把头说话的时候腮帮子还嚼着馍，含含糊糊的。
孙拐子手里攥着个铲子，铲子尖儿点着地：“姐夫，不是我不帮你，你身上这案子太大了，官府满镇搜你，我这宅子前后都是巷子，人家一堵我就跑不了。你还是走吧，我这小庙搁不下你。”
“你怕什么？吴书办那头我递了话，他吃了我的银子，不会真拿我。你只要帮我把坛子挖出来——”
“哪个坛子？老槐树底下那个？”
“县衙后墙那个。你上回挖的时候只取了银票和地契，里头还有四封信，那信不能留。你跟我去一趟，趁着天还没亮透——”
孙拐子把铲子往地上一杵：“姐夫你糊涂了？老槐树底下那个坛子方才已经让人起出来了！顾推官亲自来的，围了一帮差役，我蹲巷子口看得真真儿的。你那四封信这会儿八成已经在顾推官袖子里了。”
总把头嚼馍的嘴停了。灶膛里的火苗子映在他脸上，阴一块晴一块的。他把半块馍往灶台上一搁：“信让人起了？那刘主簿那头就兜不住了。行了，北山不去了，我往南走，从河沟子下游绕出去，搭船去府城找刘主簿当面拿主意。”
“你还找刘主簿？人家拿你当替死鬼你还没看明白？方才钱庄东家让摁住的时候，刘主簿那头连个屁都没放，他小舅子他都顾不上了，你还指望他拉你一把？”
总把头不吭声了，腮帮子鼓了鼓，拿袖子一抹嘴，站起来就要往外走。阿望把后窗缝掩好，退到矮墙外头，拿火锥在墙根土里划了两道——一道横，一道竖，交叉成个加号。这是跟大柱约好的暗号：人在里头，准备堵。
他刚划完，灰核桃从墙头滚下来拿爪子猛拍他肩膀——后院小门开了条缝，有人往外探头。阿望扭头一看，孙拐子从门缝里挤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攥着那个铲子，看见阿望蹲在墙根下头，吓了一跳：“你、你咋在这儿？”
“小栓跟我说的。”阿望拿火锥指了指他手里的铲子，“你要跑？”
孙拐子咽了口唾沫，压低嗓子：“我劝他走他不走，非要拽着我一块儿去挖坛子。我寻思着我这宅子前后都让人堵了，我跑也跑不出去，索性开门把事儿跟你挑明了——人在灶房，脚上没镣，吃了我半个馍，这会儿正打算往河沟子下游跑。”
“你帮他跑？”
“我傻啊？他跑了，案子不得落我头上？他是我姐夫不假，可银票他拿大头我拿小头，出事了让我顶缸——我孙拐子虽然好赌，账我还是算得清的。”
阿望把火锥往腰里一别：“灶房后窗拿东西顶上，别让他听见动静。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说，继续跟他唠，把他拖在灶房里头。听见外头狗叫你就把灶房门从外头挂上锁，做得到不？”
孙拐子一拍胸脯：“锁门这事儿我在行。”
阿望翻出矮墙，绕到前院跟大灰狗汇合。他蹲在正屋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灶房里总把头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嗓门拔高了：“孙拐子你倒是给句痛快话——走还是不走？”
孙拐子声音带着笑：“走走走，我这不是收拾东西嘛。你吃你的馍，我把灶上这锅热水灌壶里，路上喝。”
阿望等了两息，拿手拍了拍大灰狗的屁股，往灶房门口一指。大灰狗“嗷”一嗓子蹿出去，照着灶房门就扑。孙拐子从里头把门一拉，“咔嗒”上了锁。总把头在里头一嗓子：“孙拐子你锁门干什么？”
阿望从墙根后头转出来，往灶房门口一站：“总把头，别费劲了。顾推官在县衙那头等着你呢，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拿火锥把门别开？”
灶房里静了一瞬，接着“哐当”一声，像是总把头踹了灶台一脚。孙拐子缩在门边直摆手：“姐夫你别踹了，那灶台是土坯垒的，踹塌了还得我修……”
门从里头拉开了。总把头站在灶膛前头，脸上沾着灶灰，脚脖子上的红印子蹭了泥，整个人看着比方才在宅子里老了十岁。他盯着阿望看了两眼，忽然笑了：“你小子行——我修了两年的地道，让你一晚上连锅端了。成，我跟你走。不过走之前你把那封信还我。”
“哪封信？”
“别装了。老槐树底下那四封信，你起了三封，还有一封在坛子底下压着，拿油纸单独包着的。那封信跟另外三封不一样——另外三封是刘主簿写给我的，那一封是我写给刘主簿的，上头有他画押的回执。你把那封还我，我跟你乖乖去见顾推官。”
阿望心里一紧：坛子里他确实只摸出四封信，全给顾推官了，这会儿都在顾推官袖子里。可总把头说的“油纸单独包着的第五封信”，他起坛子的时候没见着。
他不动声色：“那封信上写的什么？”
“分账的底数。刘主簿在府城还有一处暗宅，宅子里搁着这些年他从县衙账上挪的银子。那封信上有暗宅的地址，还有刘主簿画的押。你把它还我，我到了顾推官跟前一口咬死刘主簿，绝不翻供。”
阿望脑子转了一圈：这封信要是真在坛子里，方才起坛子的时候怎么没看见？要么是总把头诈他，要么——那封信早让人取走了。谁取的？钱庄东家？吴书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