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攥着纸团没急着动。他先蹲下来把纸团又展平了看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左手写的，笔画发颤，跟小栓那种小孩笔迹不一样。这字看着故意藏着劲，写的人不想让人认出来是谁。
灰核桃从肩膀上跳下来，爪子扒拉他手里的纸团，鼻子凑上去闻了两下，忽然打了个响鼻，拿爪子蹭了蹭嘴。阿望心里一动：灰核桃闻过的东西多了，头一回见它这反应——这纸上有味儿，而且是它不爱闻的味儿。
他把纸凑到鼻尖，一股子淡淡的苦味，像药铺里那种驱虫的草药面子。镇上卖这种药的只有一家——土地庙西边斜对过，韩郎中家的药铺。
阿望站起来拐了个弯，往韩郎中药铺走。铺子门半开着，柜台后头没人，韩郎中正蹲在地上捣药，杵子撞得药臼当当响。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是阿望，脸上堆了笑：“哟，阿望兄弟，抓药还是看方子？”
“韩先生，我问个事。”阿望把纸团搁在柜台上，“今儿有没有人来你铺子里拿过驱虫的药面子？”
韩郎中扫了一眼纸团上的苦味药渍，脸上笑模样没变，但手上杵子停了一下：“有，后晌来了个小孩，说是帮人带的。买了二钱，拿草纸包的，给了铜板就走了。”
“小孩长什么样？”
“瘦，穿件灰布褂子，跑得急，药包往怀里一揣就蹿了。”韩郎中想了想，“对了，那小孩出门往右拐了，往东头去了。”
阿望心里一紧——又是往东。镇上往东就那几条道：土地庙后身、吴书办宅子、孙拐子家，再往东就是镇子边上的骡马市。他谢过韩郎中，出门直奔东头。灰核桃在墙头上蹿着跟着，大灰狗贴着他腿边跑，一人一狗一松鼠，把巷子里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子吓得直往墙根缩。
跑到骡马市口，阿望远远就瞧见吴书办那辆骡车套好了，车把式正往车辕上拴绳子。吴书办本人站在车旁边，穿件半旧袍子，头上没戴官帽，换了顶普通小帽，正跟一个矮胖子说话。矮胖子手里拎着个包袱，包袱皮是靛蓝染布——阿望认得，总把头宅子里那口箱子上盖的就是这种布。
阿望没急着冲上去。他绕到骡马市旁边的柴火垛后头蹲下来，拿火锥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琢磨吴书办这是要干什么。雇了车，换了便装，车把式把绳子都拴好了——这架势是要跑。往哪跑？顾推官还在镇上，吴书办刚才被撞破放跑总把头的事，这会儿按理说该在宅子里等着挨审才对。可他跑出来了，还换了身行头，这只有一种解释：他方才趁乱溜了，压根没打算等顾推官回来。
阿望回头冲大灰狗做了个“趴下”的手势，狗往柴火垛底下一趴，一声不吭。阿望自己猫着腰从骡马市后头绕过去，想看看吴书办到底要把什么东西装车。
走到近处他才看清，矮胖子手里那个包袱不大，但压手——矮胖子拎着走了几步就换了个手。吴书办还在边上嘱咐：“轻点搁，别磕了角，里头是瓷器。”瓷器？阿望差点笑出来——你换便装跑路，带一包袱瓷器？
矮胖子把包袱往车厢里搁，吴书办自己又拎了个小匣子往车上塞。阿望这个角度正好看见匣子缝里露出一角纸片，跟他在坛子里头翻出来的那种桑皮纸一个色。他心里有数了：吴书办这是要带着从宅子里搜罗出来的东西跑，那匣子里装的八成是跟总把头案有关的凭证。
不能再等了。阿望从柴火垛后头闪出来，三步并两步蹿到骡车旁边，一巴掌拍在车帮上：“吴书办，赶集去啊？”
吴书办回头一看是阿望，脸刷地白了，但嘴还硬：“阿望啊，我……我替顾大人跑个腿，府城那边有点急事。”
“跑腿你换便装？跑腿你拎着总把头的包袱？”阿望拿火锥尖挑了挑车厢里那个靛蓝包袱皮，“这东西是总把头宅子里出来的，上头还有他箱子上的铁皮包角印呢。吴书办，你这是帮顾大人跑腿，还是帮总把头跑路？”
吴书办嘴角抽了两下，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往地上一撒：“阿望兄弟，你听我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儿——”
阿望没理那把铜板，火锥往前一递抵住车辕：“铜板收起来。顾大人走之前留了话，镇上所有人等，一概不许动。你车上这东西，我帮你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