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没追出镇子。他蹲在骡马市口的石碾子上，看着草帽人翻出镇墙往北边大路跑，心里默数了二十下才站起身。
“大柱，你腿快，从北边巷子绕出去，别跟太近。他走大路你走小路，他拐弯你停步，看清楚他往哪条岔道拐就行。”
大柱一点头蹿出去了。和尚凑过来搓着手：“我呢？”
“你跟大灰狗守镇北口，万一那草帽人杀个回马枪，狗能闻出来。”阿望把灰核桃从肩膀上拎下来搁在和尚手里，“灰核桃也借你，它耳朵灵，有动静会叫。”
和尚接过灰核桃一脸苦相，那松鼠拿爪子拍他手背，催他快走。阿望自己没急着动——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遍草帽人跑过去的路面。土路上留着一溜脚印，鞋底纹路浅，脚后跟磨得厉害，走路明显偏外侧。这人脚上有旧伤，跑起来右脚吃不上劲，落地就往右歪。
阿望心里存了这个特征，转身往镇东头刘麻子石灰铺走。
到了铺子门口他没进去，先在外头转了一圈。石灰铺后墙根底下果然有新蹭的粉笔灰，墙头上一块砖被踩得歪了半寸，砖面上沾着泥。阿望拿手一比，鞋印大小跟小栓说的那个瘦小个儿对得上——麻子脸让小孩画记号，小孩踩墙头，麻子脸自己在底下接应。可麻子脸已经被摁了，那这会儿谁在跑腿递信？
他推门进了石灰铺。刘麻子正拿筛子筛灰，见阿望进来手一哆嗦，筛子差点扣地上：“阿、阿望兄弟——买石灰？”
“不买。”阿望拉过条凳坐下来，拿火锥在石灰面上划拉，“刘麻子，今儿后晌有没有人来你铺子里拿过粗粉笔？”
刘麻子赔笑：“来拿粉笔的人多了，伙计记工也拿，学堂也来拿——”
“我要问的是，有没有人一口气拿了五六根，还顺手在你墙头踩了一脚？”
刘麻子脸上笑挂不住了，筛子往地上一搁：“阿望兄弟，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后晌来了个生面孔，瘦高个儿，戴斗笠，买了十根粗粉笔，给钱痛快，铜板往柜台上一拍就走了。我瞅他出门往东拐了。对了，他买粉笔的时候问了一句‘县衙后墙那边有老槐树吧’——我一听这话茬不对，没接他话。”
阿望眼睛眯起来：问老槐树的位置，买大批粉笔——这是要给多少人画信号？不对，粗粉笔一根能画几十个记号，十根粉笔够把半个镇子标记一遍了。这人不是画一个记号，他是要画一片。
“他走的时候还带什么了？”
刘麻子想了想：“拎了个草编的兜子，里头鼓鼓囊囊的，我瞅着像石灰块——我铺子里论块卖的就是那种，他拿了四五块。”
石灰块。阿望脑子一转：石灰洒地上能盖脚印，也能做记号，撒一道白线就是标记。这人是要做路标，沿着某条道撒石灰块做暗记，后面跟上来的人顺着白灰走就不会错。
他站起来往外走，临出门回头撂了一句：“刘麻子，往后有人来买大批粉笔还打听县衙位置，你打发伙计来赌坊报个信。别嫌麻烦——今儿这事要是闹大了，你铺子也得跟着吃挂落。”
刘麻子点头如捣蒜。
阿望出了石灰铺往北追。跑出去两条街，迎面碰见大柱气喘吁吁跑回来：“望哥！那草帽人没往府城走——他出镇北口跑了一截，忽然钻到路边沟里蹲着了，我猫在树后头看，他蹲了也就百十步的工夫，从沟里爬出来，草帽摘了，换了件靛蓝布褂子，往东边岔道拐了。岔道过去是赵家洼，那村子就十几户人家，没啥去处啊。”
阿望一琢磨：脱了草帽换了衣裳，这是防人跟着。往赵家洼跑——赵家洼没油水，但赵家洼后头有条小路能绕回县衙后墙。这人是兜圈子，明着往府城跑是假，实际是绕回去盯县衙后墙那棵老槐树。
“大柱，你回去找和尚，让他把灰核桃放回来。你俩守在镇北口别动，等我消息。”
大柱跑了。阿望自己绕到镇东头土地庙后身，找个土坎蹲下来等。果然，不到一袋烟工夫，灰核桃从墙头蹿过来落在他肩膀上，爪子朝西边一甩——那是县衙方向。
阿望顺着墙根往县衙后墙摸过去。快到菜地那头的时候他停住了——老槐树底下的土坑已经被差役拿草席子盖上了，旁边还插了根木棍拴着绳，算是封了现场。可这会儿绳子被人解开了，草席子也掀到一边，有个人正蹲在坑边上拿手刨土。
阿望没吭声，摸到近处一看：那人靛蓝布褂子，瘦高个儿，正是方才大柱说的换了衣裳的草帽人。这人手边搁着个草兜子，里头石灰块露出一角，还有几根粉笔头子。他刨了两把土，从坑底摸出个东西往怀里揣。
阿望站了起来：“底下还剩什么？你揣走的那个，给我也瞧瞧。”
那人一激灵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土堆上差点坐进坑里。阿望这才看清他脸——三十来岁，下巴上一道疤，眼珠子滴溜溜转，一看就是老跑江湖的。这人没跑，反倒咧嘴笑了：“你就是阿望？吴书办说得没错，你小子跟狗似的，闻着味儿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