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望把草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炭条字写得潦草，“铁牌换人”四个字比别的笔画重，写字的人下笔时明显急了。圆圈加点的记号还是老样子，但这一回多画了一笔——圈底下拖了条短横线。赌坊里头这个意思他见过：有眼在看，底下加横杠，意思是“眼下就要办，别拖”。
“孙拐子，石头从哪个方向扔进来的？”
孙拐子拿袖子擦汗：“从东边院墙外头扔进来的，我追出去看，巷子里没人，就墙根底下多了个草鞋印，四十二三的脚，跟柴狗的脚码差不多。”
阿望心里一沉：柴狗还在宅子里押着呢，那扔石头的是谁？跟柴狗穿一样大的鞋，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有人故意穿柴狗的鞋码混淆视线。他转头问吴小乙：“你叔手底下还有几个跑腿的？”
吴小乙掰手指头：“就我和柴狗两个常使唤的，剩下就是宅子里打杂的。”
“打杂的里头有没有脚大的？”
“有个烧火的老韩头，脚是大，但他六十多了，腿脚不利索，扔不了石头。”
阿望把草纸折好塞进怀里，问孙拐子：“你方才出来的时候，你姐夫呢？”
孙拐子苦着脸：“我把他锁地窖里了。他说地窖底下还有个小暗格，里头搁着东西让我帮他拿，我没理他，先来找你了。”
“暗格？”阿望眼睛一亮，“你把他锁里头他就老实了？”
“不老实也没辙，地窖口拿腌菜缸压着呢，他一个人推不开。”孙拐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说了一句话——说暗格里头那东西，比铁牌要紧。”
阿望脚步停住了。他看看孙拐子，又看看手里的草纸——一张是“铁牌换人”，一张是总把头说“暗格比铁牌要紧”。两下里一凑，他忽然明白过来：吴书办那头的人要铁牌，总把头这头藏着比铁牌还值钱的东西。两拨人各要各的，说明总把头和吴书办之间早就互相留了一手。
“走，先去地窖。”阿望带着大柱和孙拐子往东头跑，灰核桃在墙头上蹿着跟。跑到孙拐子院里，腌菜缸还压在地窖口上。阿望让大柱把缸挪开，冲底下喊了一嗓子：“总把头，暗格里什么东西？说了我给你换口干净水喝。”
底下闷声闷气回了一句：“你先把我弄上去。”
“你先说。”
沉默了一会儿，总把头在底下叹了口气：“一张提货单。府城盐课司的仓，凭单提货，不用铁牌也能进。单子上头有许副使的私印，吴书办不知道有这张单子。”
阿望跟孙拐子对了个眼神。孙拐子一拍大腿：“这老东西——他连我都瞒着！”
“单子在哪？”
“暗格就在地窖壁上的砖后头，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五块砖，抠出来就是。”
阿望让大柱在窖口拿绳子等着，自己顺着绳梯下去了。地窖里头一股子土腥味混着腌菜味，总把头蹲在角落里拿镣铐链子当手环甩着玩，见阿望下来居然咧嘴笑了笑：“你小子行，我折腾这么些年攒的家底，两天工夫让你刨了个干净。”
阿望没理他的酸话，摸到第三层砖数过去，第五块砖果然是活的，拿火锥一撬就下来了。砖后头有个油纸包，打开一看，一张桑皮纸单子，上头拿朱砂印着“盐课司库房提货凭单”，底下盖着许副使的私章，另有一行小字：“凭此单提取三十七号柜内全部货物，无需铁牌。”
阿望把单子往怀里一揣，爬上来把窖口重新盖好。他蹲在腌菜缸上想了想，忽然笑了——吴书办那头拿铁牌吊他，总把头这头拿提货单吊他，两边都以为自个儿手里的是独一份，结果两样东西都在他手里了。
“大柱，你跑一趟镇北口，跟和尚说别等我了，让他先把柴狗和吴小乙押去县衙交给顾大人留的差役。然后你回来跟孙拐子守地窖，总把头别放出来。”
大柱应了一声跑了。阿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看孙拐子：“你那个地窖暗格，总把头让你拿的东西你压根没打算给他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