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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摩的问询是昨日到的。

一封文书,字不多,问的却是要命的事:琉球近来又是造船,又是采买,动静何以这样大。尚泰看完,压在了案头,没急着回。他要先办的,是另一桩。

闽州、甬城那边接回来的手艺人,这半个月陆陆续续到齐了。名册点完,够用。他等了许久的人手,总算落了地。

陈永是被叫进西偏殿的。进门先低头行礼,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敢站定。

尚泰从案上抽出一卷图纸,撂在他面前。

“你瞧瞧这个。”

陈永捧起来展开。图上画的是一根铁管,管后拖着一个圆盘,圆盘边上一圈铳管,排得密实,一根挨着一根。

“王上……”他喉咙动了动,“这是火铳?”

“手摇的连发火铳。”尚泰说,“摇一圈,转一圈,管子里一发接一发往外蹦。你先替本王做一支出来。”

陈永盯着那圆盘看了半晌。铁管他认得,铳管他也认得,凑在一处,脑子里反倒嗡嗡的,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做是做得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就是费铁,也费人工。”

“铁和人工,本王出。”尚泰说,“做出来之前,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东西搁工务司最里那间屋,门上挂个农具的幌子,就说你在琢磨新犁。”

“小的记下了。”陈永把图纸卷好,往怀里一揣,隔着衣裳又拍了两下,弓着腰退出门去。

那霸港,合众国商馆。

厅里坐着个合众国人,生得精瘦,两撇胡子修得齐整,一双眼睛却四下里转。毛恒德进门时,他连身都没起,只把一张图纸推过来。

“毛大人。”他官话说得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趟,订一批货。按我国的铁路标准,枕木,要这个数。”说着,指节在图上叩了两下。

毛恒德把图纸接过,眯着眼看。图上标着尺寸,还注着怎么防腐,一行行排得密实。

“多少根?”

那人报了个数,又快又顺,一口气报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毛恒德心里咯噔一沉。他默默折了折。这个数,抵得上王家大半年的统购量,比账上哪一笔都大。光靠暹罗、安南两处,未必填得满。

“这是给谁用的?”

那人笑了笑,不接这话,只把图又朝他跟前挪了半寸。图角上盖着商号的印,墨色还新。毛恒德认得这印。能盖这种印的,背后必是替铁路公司办事的。

“按我国的铁路标准。”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一年后交货,办得到么?”

毛恒德没作声。

那人也不催,端起茶碗,揭了揭盖子,又盖回去,不紧不慢的。

“货得从南洋海运进来,王家统购转售,这么大的量,总要排一排。”毛恒德到底开了口。

那人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也低下去:“排,我等得起。可交货的日子,得当面敲定。一年后,一根不能少。”

毛恒德眼皮跳了一下。统购枕木的船还在海上飘着,买主倒先追上门了。他在那霸港经手过的买卖不算少,没见过这么急的。

“这笔买卖,下官做不了主。”他站起身,“容下官回首里城,禀过王上。”

那人点了点头,也没拦。那张图,他也没收回去,就摊在案上。

“我等回话。”他说,“横贯大陆的铁路要铺,枕木是第一桩。”

横贯大陆。这四个字堵在毛恒德喉咙口,他到底没敢接。

从东边海岸一直铺到西边,这得吃掉多少木头。如今这么大一单落到王家头上,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把图收进袖里,理了理衣襟,告辞出来。临出门回头瞥了一眼,那商人还坐着,指节在图上一下一下叩着,像在数日子。

毛恒德把图在怀里掖紧,脚下的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

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听毛恒德把话说完,没急着吭声,先望着窗外那片海。

“按合众国的铁路标准。”毛恒德把图摊开,“这个数大得反常。寻常铺一段路,哪用得了这么多。”

尚泰没回头。

上回统购枕木,他在合约边上写批注,脑子里蹦出过“铁路”两个字,又生生按了下去。这会儿,答案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没明说铺在哪儿。”尚泰转过身,“可这个标准,这个量,只能是横贯大陆的那一条。”

毛恒德盯着那个数,半天没言语。

“王上,这单,接不接?”

“接。”尚泰说,“货走咱们的渠道,别的都是他们的。可这单要是不接,这条渠道转头就归了别人。”

“接了,就得按时交。一年光景,卡得死紧。”

“紧,才值钱。”尚泰说,“卡在这一环上,别处替不了。位置稳,往后才轮得到咱们开价。”

他伸手把图拿过来,一行行看下去。长多少,宽多少,怎么防腐,每一项都标得死死的。合众国人做事,规格抠得比谁都细。

“去把港务司的订单都归拢起来。”尚泰把图放下,“暹罗、安南两处的货,先核一遍。”

毛恒德应了声,走到门边,脚都迈出去了,又停住。

“王上,这一年,臣就是拼了老命,也把货给您凑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