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泰没抬头,手往门外指了指。
殿里静下来,只剩尚泰一个人。
枕木从南洋海运进来,王家统购,转手加价卖给他们,本是一桩稳赚不赔的转手生意。如今多了一道期限压着,一年后交货。交不出来,合众国商号面前的信用就塌了,往后别想再吃这口饭。
交得出来,王家就算卡进了这条铁路的链子里,位置谁也替不了。
他顺着往下想。
王家的价,压得比北美本土的枕木厂还低。铁路公司吃惯了这口便宜的,北美自家的厂子就得一间间关张。等关张了,再想回头,来不及了。这条链子的源头,就攥在王家手里。那些枕木厂的东家,往后有得头疼。
这法子,是他从前世带来的。前世里,这有个名目,叫供应链。
“沈万财。”
门外应了一声。沈万财进来,垂着手,站在案前。
“按米粒坚的铁路标准,一年后的货量,你替本王算一算。”尚泰把图递过去,“多少根枕木,得跑几趟船,几时把货备齐。”
沈万财把图接过来,铺在案上,先看了一遍,没急着动笔。
“一根枕木几尺?一趟船装多少?海运一个月能走几个来回?”他先问了这三样。
尚泰一一答了。
问清了,沈万财才蘸墨,在纸上列起来。尚泰不催他,坐在案后等着。这人是好手,账做得齐整。可到底实不实,还得看这一笔。算准了,往后才好用他。
小半个时辰,沈万财把纸呈上来。字写得极小,一行行挤在纸角,一张纸省着用。数目多少,船期怎么排,备货的月份定在几时,列得清清楚楚。末尾又添了一句:暹罗、安南两处的雨季在几月,船期得躲开。
尚泰扫了一眼,把纸搁在案角:“放下吧。”
沈万财退了下去。
尚惇坐在下首,一直没开口。等沈万财走远了,才放下茶盏。
“这人的账,做得干净。”他说,“干净得叫人挑不出话。”
尚泰看了他一眼:“你这话,是夸他,还是疑他?”
尚惇笑了笑,没接。
次日一早,工务司。
陈永在廊下候着,见尚泰来了,搓着手报上来:锯机不够用了。
“照这个货量,现成那三台蒸汽锯机,昼夜不停,也剖不出这么多枕木。”他说,“要扩产,得再进机器。”
尚泰准了。
“你去找港务司,让他们给旗昌洋行的伦纳德·史密斯递个话。”他说,“订两台新式蒸汽机,锯机一并订了。”
陈永领了命,人却没走,脚底下蹭来蹭去。
“还有事?”
“王上……”陈永的声音低下去,“米粒坚人的机器,贵。”
“贵也订。”尚泰没改口,“跟他们做生意,就按他们的规矩。定金先付,货期写明白。他要赚这份钱,就得按时把机器送到。”
陈永这才出去了。
入了夜,西偏殿的内室点起三盏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尚泰把尚惇、毛恒德、毛允良都叫了来,陈永也在下首坐着。
“今晚不讲朝政。”尚泰说着,拿起一段铜丝,“本王给你们看样新东西。”
他把铜丝两头各缠在一根铁钉上,凑近灯焰。
“这么一缠,通上东西,铁钉就能吸起铁屑。”他把铜丝和铁钉搁在案上,“这叫磁。磁石挨着铜线,铜线一转,就生出电来。有了电,灯不用油,机器不用煤。”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接话。
毛允良先伸出手,把那枚铁钉捏起来,粗指头翻来覆去看了个遍:“王上,这玩意儿,能上阵么?”
“先不上阵。”尚泰摆了摆手,“先点灯。”
陈永却听出点门道,身子往前挪了挪:“王上,这电……能锯木头?”
“能。”尚泰说,“比蒸汽还稳。只是眼下,本王先要你办件小事。”
“王上吩咐。”
“工务司外头那架风力磨坊,你还记得?”
“记得,磨面使的。”
“改一改。把磨盘拆了,换上一圈磁石,再缠上铜线。风一转,就叫它生出电来。”
陈永没太听懂,可还是点了头:“小的回去试试。”
“试成了,”尚泰看着他,“本王的灯,往后就不用油了。”
夜更深了。人都散了,尚泰一个人在案前坐下,铺开纸,列了几行:暹罗、安南的货源,港务司的船期,闽州、甬城接人的船。三样排齐,一年才守得住。
他把笔搁下,在纸上圈出“一年”两个字,又落了一道锁。
一年后交货,一根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