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首里城,西偏殿。
陈永抱着一具铁家伙进来,轻轻搁在案上。
一根铁管,后头拖着个圆盘,圆盘上一圈铳管,密密麻麻,像梳子的齿。正是上个月交下来的那卷图纸上的东西:手摇连发火铳。
“王上,做出来了。”陈永道,“这是底下匠人打的样,小的亲自验过。摇一圈,转一圈,一发接一发。”
尚泰没急着看铳,先看陈永的手。虎口上缠着布,渗出血色。
“试过了?”
“试过了。”陈永道,“有两桩不趁手。”
“说。”
“头一桩,枪管不经用。连着摇,摇到十一息,管口就发软,再摇要炸膛。”
尚泰点点头:“十一息,够了。真打起来,谁给你十一息?”
陈永一愣。
“第二桩呢?”
“弹。”陈永搓着手,“铳管细,弹也小,得一枚枚手工修。咱们本就缺铜,一发弹的铜,够铸半门小炮。这么个打法,仗还没打,银子先见了底。”
尚泰拿起那具火铳,掂了掂,又把圆盘转了半圈。
“子弹的事,往后再说。眼下先改枪管。”
他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铁几成,炭几成,几时下炉,几时回火。
“照这个方子,重打一根管,再试。”
陈永接过方子,看了两眼,眉头松开又皱起。
“王上,这个配法,小的没见过。”
“没见过就试。”尚泰道,“试成了,管能多摇几息。先造十门。”
“就十门?”
“十门够了。”尚泰把火铳搁回案上,“这东西不是拿去列阵的。真到那一步,十门连发摆在阵前,摇上一通,比一百门老炮还唬人。”
陈永应下,把方子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一事。”他道,“王上上回让试的那个‘气’,小的也有眉目了。”
“讲。”
“照着方子烧,能出气,点着了,发蓝火。”
“就是什么?”
陈永顿了顿:“就是收不住。一不留神就炸,小的还得再琢磨。”
尚泰摆摆手:“慢慢来。铳也好,气也好,两桩都不急。急的是别让人瞧见。”
陈永应声,退了出去。
案上那具手摇火铳,铁壳子泛着冷光。尚泰伸手,把圆盘又转了半圈。
咔,咔,咔。
摇到十一息,它就该歇了。
可十一息,也够唬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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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那霸港。
杜邦终于等到了煤。
港务司没开绿灯。那道放行的消息,是尚泰放的。弗朗基若再耽搁半日,古口那边的先机,就要让不列颠独揽了。
“加煤!快!”杜邦站在船舷边,红着眼催促工人,“能装多少装多少!”
码头上,琉球工人沉默地扛着煤筐,一筐一筐往船上吊。没人理会杜邦的咆哮。一筐接一筐,不紧不慢。
杜邦急得直跺脚,也没辙。
港务司的书办捧着煤单过来,随口问了句古口的动静。
杜邦把单子接过去,眼皮都没抬。
“煤,我要的。别的……我管不着。”
书办碰了个软钉子,退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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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听着影一的密报,没作声。
“弗朗基的船加了多少?”
“三百担。”影一答道,“杜邦想加五百,港务司说库存紧,只给三百。”
“不列颠的呢?”
“五百担。布朗走的时候,还送了港务司管事一瓶威士忌。”
尚泰笑了笑:“这就是差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杜邦只知道煤价,不知道局势。他看得见货,看不见局。”尚泰道,“弗朗基在溪贡有总督府,消息该从溪贡来。可溪贡到那霸,快马加急也要半月。等他们收到信,古口那边的局,早就变了。”
影一抬眼:“王上是说……”
“弗朗基是半个瞎子。”尚泰走回案前,“他们在这港里,有利益,没眼睛。管事只问煤价,不问政治。”
“趁他们瞎。”尚泰坐下,在纸上落了几个字,“给尚惇传话,弗朗基下一批煤,牌价照挂,折扣一厘不让。”
“不松价?”
“杜邦急着赶路,不会还价。”尚泰把纸折好,递给影一,“他看不见局,只能看见价。行情往上走,他以为是煤紧;行情往下落,他反而生疑。”
影一接过纸条。
“慢着。”尚泰叫住他,“卡价是明面上的。还有一条,得暗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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