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每月核一回。”
“影部跟一个。”尚泰道，“他记他看见的，影部记影部看见的。”
尚惇没接话，低头把这一条记进册子里。
那夜，那霸港灯火通明。
陈德昌登船赴淞沪，林耀宗启程去香江，郑同和转道长崎。沈万财提着一只樟木小箱，跟在林耀宗后头上船。箱里是笔墨、账册，两件换洗衣裳。
船离岸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在那霸住了两个多月，这是头一回离开。
海路走了七八日，船到香江。
香江分号的门脸不大，开在一条斜街上。左边是广府的药材行，右边是潮州的糖栈。
林耀宗把匾挂上去，沈万财在后头把账册一本一本码齐。匾挂好了，他却不急着开张，先在街面上走了三天。
他不看铺面，看人。看谁家的伙计穿得整齐，看谁家的船排在码头哪一头。谁见了谁拱手、谁见了谁把脸别过去，他也一一记在心里。
第三天傍晚，他拐进一条巷子，闻见一股香火气。
巷子尽头是一座三进的院子，门楣上三个字：寿宫。
院里供着一尊像，香火没断。沈万财凑近看，是个面容清瘦的道人。
“许真君。”门口扫地的老人道，“江右人的会馆。”
沈万财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
进出的都操一口赣音，铺子小，本钱薄，说话带着商量的口气。斜街那头，广府帮的药材行是一整排门面；再过去，潮帮的糖栈占了半个码头。
这帮江右老表，跟王家商号一样，都是外来户。
他进去转了一圈，也把院里的名堂看明白了。寿宫里头分三堂：开铺子的老板入同仁堂，替人跑合的朝奉入守信堂，扛活的伙计入集贤堂。三堂各有首事，一年一换。
跟着他的两个影部人手不进寿宫，只在街面转。广府帮跟潮帮十年前为一条码头动过手，广府帮跟江右的老表为药材行的行规结过怨。谁跟谁有旧账，一条一条记下来，隔半月往那霸送一趟。
条陈走信鸽，先一步回了首里城。
尚惇念完，尚泰在殿里踱了两步。
“闽商是血脉。江右的人，是筋骨。”他道，“血脉要借，筋骨也得养。”
“江右人穷。”尚惇道，“人少本薄，在香江说不上话。拉他们，顶什么用？”
“你说反了。”尚泰道，“人少本薄，才肯跟人搭伙。广府帮挤他们，潮帮挤他们，咱们在香江也是被挤的那个。挤着的人，才肯跟挤着的人站到一处。”
尚惇想了想：“那拿什么拉？银子？”
“他们不缺银子。”
尚惇手上一停。
“浔阳去年五月就陷了，昌江镇从去年九月打到现在没停过。赣江到鄱阳湖那条道，断了。”尚泰走到舆图前，手掌从江右一路划到海边，“江右人在外头有铺子，有网络，家乡的货却出不来。有网无货，比没网还难受。”
他收回手，看向尚惇。
“本王不给他们银子。本王给他们一条路。”
“路？”
“琉球有船，有港，不在战区。”尚泰道，“他们的货出不来，就绕道。绕到哪儿去，本王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