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头又挤上来一个瘦高个,说是会织洋布。
墨六扫了他一眼:织娘的手艺?
俺在洋行织过两年,纹样、机杼都熟。
记上。墨六道,织洋布的,工务司正缺。
一个中年男子凑到船边,手里攥着一卷纸,神色有些局促。
大人,小的是账房,会写洋字,懂番语。他道,不知……收不收?
墨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道,会洋账的,王上正等着要。你到那边,自有人安排。
中年男子松了口气,把纸卷往怀里一揣,跟着上了船。
墨六看着他的背影,对吏员低声道:这人记个名,回头报给首里。懂洋账的,一个都不能漏。
甬城这一船,装了四百多口,手艺人的名册记了满满两页。
墨六站在船尾,望着岸上还在往这边涌的人潮,皱了皱眉。
人,是接不完的。他对吏员道,可咱们的船,就这么多。
大人,下趟还来么?
墨六道,王上说了,能接多少接多少。趁清廷腾不出手,多跑几趟。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趟回去,安置点怕是真要挤破了。
---
安置点,午时。
毛恒德站在坡上,底下乌泱泱的人头,一眼望不到头。
这一波,比上回还多。他低声对身边吏员道,安置点都快挤破了。
吏员翻着名册:回大人,闽州三百七,甬城四百二,加上前头几趟,这一波拢共两千一百口。
毛恒德没接话。
人来了,是好事。
可人来了要吃饭,要住,要活干。银子像水一样,哗哗地往外淌。
他想起自己那句人比银子金贵。
可银子,也是真金白银地花。
棚子还够么?他问。
够是够,就是挤。吏员道,好些人家,一家子挤一间。
挤就挤。毛恒德道,熬过这个春,地开出来,就好了。
他往坡下走,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片棚子,比上回,又大了一圈。
坡下的粮棚前,新来的难民正排队领安家粮,队伍排出去老长。
他拢了拢袖口,正要往首里城走,一个吏员追上来。
大人,出事了。
毛恒德停住脚:怎么?
新来的人里,有两拨,为了抢一间靠水的棚子,动起手来了。
毛恒德眉头一拧,转身往回走。
带路。
到了地方,两拨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一个年轻后生揪着个老头的衣领。
毛恒德走过去,没急着喝止,先站定。
都住手。他道,为了一间棚子,值得么?
那后生松了手,梗着脖子:凭啥他占着靠水的?俺们先来的!
先来后到。毛恒德道,靠水的,让给有病人家的。你们挪到坡上,那边也敞亮。
后生还想争,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大人发话了,算了算了。
毛恒德看着人群散去,对吏员道:人多了,事就多。往后安置点,得立个规矩。分棚、分地、分粮,都得有个章程,不能由着他们抢。
是,大人。
还有。毛恒德补了一句,新来的,先过名册,认人。别让清廷的眼线,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