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站在作坊工地上。四月下旬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
棚里堆着几垛木料,柚木、樟木分门别类,盖着桐油布。二十几个船匠在底下忙活,刨板的刨板,凿榫的凿榫。
“主事大人。”一个年轻工匠跑过来,“第三批木料到了,西表岛运来的。”
“卸到三号堆场,按规格分好。”
工匠跑开了。陈永转身进工棚,里头坐着十几个船匠,都是从闽州、粤地请来的老手艺人。
“各位师傅。”陈永清了清嗓子,“今天起,活计先停一停。”
棚子里安静下来。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船匠抬起头:“主事,这是……”
“料齐了,匠也在。”陈永说,“但王上有令,今年只养着,不冒头。”
“啥?”
“料备着,匠养着,名声往外传。”陈永解释,“船坞本身,先不急着完工。今年能修修小船,练练手,就行。”
老船匠皱起眉:“主事,咱们从闽州大老远跑来,就是为干活。活干到一半停了,算啥?”
“不算停。”陈永说,“是养精蓄锐。工钱照发,管吃管住,还能带徒弟。等明年开春,大干一场。”
“明年?”
“明年。”陈永道,“王上说了,贪多嚼不烂。今年把根基打牢,明年才有力气使。”
棚子里议论开了。有人不满,有人疑惑,更多的人松了口气。工钱照发,不用干活,还白吃白住,这种好事哪儿找。
陈永走出工棚,看向远处的不列颠船坞。那边还热火朝天,铁架搭起来了,蒸汽起重机的烟囱冒黑烟。
“你加紧干,我慢慢养。”他低声说了句,“看谁笑到最后。”
首里城,西偏殿。
尚泰坐在案前,看陈永送来的禀报。
“主上。”影一从阴影里走出来,“不列颠船坞有新动静。”
“说。”
“布朗把工期提前了,要在中秋前完工。”
尚泰抬眼:“中秋?比原计划早了三个月。”
“是。他们又加了人手,从香江调了十几个工匠过来。”
尚泰把禀报放下。
“他慌了。”
影一没作声。
“咱们三天修好一艘渔船的事,飘进他耳朵,他坐不住。”
“主上的意思是……”
“今年。”尚泰道,“料也备了,人也养了。明年,才是收账的时候。”
“为什么是明年?”
尚泰没直接答。他看向窗外,视线往北去了。
“北边要变天了。”
申时,首里城宫台。
尚泰独自站在露台上,朝北望。海风灌过来,凉。
1859年,咸丰九年。再过一个月,两国联军就要北上大古口,炮轰白河炮台。那一战,联军撞上炮台,何伯挂彩,清军守住了河口。可京师还是震动——列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那是改东亚格局的一战。
也是他的机会。
“主上。”阿贤端来一盏茶,“您站了好久了,歇歇吧。”
尚泰接过茶,没喝。他朝北看着,低声问:“阿贤,北边要是打起来,会怎么样?”
阿贤一愣:“北边?大清那边?”
“嗯。”
“那……那咱们琉球……”
“打不到咱们这儿来。两国联军奔的是大古口、京师,跟琉球隔着海呢。”
他把茶盏搁在栏杆上,双手撑住栏板。
“萨摩现在自顾不暇。幕府那边安政大狱闹得凶,岛津齐兴忙着清洗齐彬的旧部,没空管咱们。清国那边,仗打他们的,跟咱们不相干。”
“那咱们……”
“咱们反倒能发笔大财。”尚泰说,“两国联军这一北上,军舰要修,船只要补给,全得找地方。那霸有煤、有船材、有港口,正是现成的落脚点。仗不是一天打完的,等明年船坞一开,就是东海最大的修船点,军舰的修理、船队的补给,都排着队往这儿来。”
阿贤听得半懂不懂,看尚泰说得笃定,不敢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