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自己开了，淡金色的光从门后涌出来。萤石的光，几百颗嵌在天顶上的萤石，每一颗都是从岩层里自己长出来的，不规则地排着，高的矮的大的小的。光照下来的时候经过好几层岩石的表面，折射成很软的感觉。一整片人造星空。
地下空间大得声音在里面没有回声。
王胖子仰着头，嘴张着，脖子仰着，那表情正是第一次看见倒悬城市时的样子。空气是凉的，干净的，呼吸一口觉得肺里被洗了一遍。风站在门边没有马上进去，他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抬头看那些萤石。
“林族的采矿术。他们能从岩层里提取萤石，每一颗的灵力够用几百年。”
他往里走了两步。林默跟在后面。苏小妹在旁边，她的狐火在掌心里自发亮了一下，青蓝色的，在萤石的金光里显得很突兀。
地面上是一座城。
中式的亭台楼阁，灰瓦白墙，飞檐翘角。街巷很窄，两边是两层的木楼，窗户推开了半扇。屋檐下挂着灯笼，还亮着，橙红色的光从灯纸里面透出来，打在无人街道的石板上。茶摊上的蒲扇还搁在桌角，紫砂壶蹲在茶托上，壶嘴里的半滴水表面已经干了，颜色变深。旁边锅里半锅粥已经冷透了，米粒沉在锅底，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所有东西都在原位。一本摊开的书搁在窗台上，翻开的那页被风吹了不知道多少次，纸角卷了又卷。只是没人了。全城的人在同一秒停下手里的事站起来走了。
林默激活了混沌感知，全开。感知铺出去，卷过每一块青石板，卷过窗台上那本被翻开的书，纸边微微翘着，流过茶摊上那把蒲扇的扇骨，流过锅里那层米皮。没有任何活人的灵气波动。
但残留的印记很多，成千上万。
林族的人在这一间一间的屋檐下生活了340年。每天做饭，锅里的粥从米到熟，每天都是这些米。喝茶，紫砂壶里的茶渍叠了几百年。走路，石板中间的区域比两边光滑一条。说话，木头的梁柱里藏着无数个声音的残迹。这些印记一层一层堆叠在城里的每一个角落。然后突然断了。还在洗碗的那个人手里的碗突然掉在地上，碎了，碎片还在，人没了。
同一个时间点，几年前，所有人同时停止留下任何灵气印记。
风蹲下来。青石板上有一层很薄的灰，脚印留在上面很清楚，大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全部往同一个方向，走进同一条街的深处。“全部撤了，是预演过的撤离，井然有序。”
苏小妹走到茶摊旁边。她没有碰茶壶，把右手悬在壶的上方，狐火在掌心里燃了一小团。壶里的残茶被火光照亮了片刻。她把手收回去，狐火灭了，抬头看着林默。
“茶壶里还有灵力残留，很弱，但能感受到。”
她停了一下，把右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狐火的那圈青蓝色在皮肤底下亮了一瞬。
“是狐族的灵力。林族的城里最后一批人里有狐族的人，他们一起走了。”
林默顺着脚印的方向走，风跟在旁边，手里的烟已经放回口袋里了，王胖子在后面，背包里的茶叶蛋已经不热了。苏小妹走在林默旁边，距离那半拳。脚下踩着青石板和银杏叶交界的边缘，步子很轻，每一步踩在叶子上几乎没有声音。那半拳的距离始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