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把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白袍的袖口从亭子的石阶边缘垂下去，轻轻晃了一下，幅度很小。枯园没有风，她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银白色的光屑从她指尖往下飘，落在古琴的琴身上，落在亭子的石阶上，落在干裂的地面上，很薄的一层。
“虚空祖是什么样的。”
林默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走近亭子。他站在枯树和枯藤之间，右手掌心混沌符号在亮着。弦抬起头来，银白色的瞳孔里没有拒绝这个问题。
“你们以为它一直都是侵略的化身。虚空祖在很久以前不是这样的。它曾经守护这片虚空。在混沌诞生之前，在灵气出现之前，它负责维持这片虚空里所有能量的平衡。它做这件事做了无数年，没有错漏过一次。直到第一次被封印的时候。”
弦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指尖画出来的轨迹残留了几颗极细的光屑。
“那次封印，有人想抽取它的力量。封印术撕开了它的身体。愤怒和恐惧被卷进了核心。它从那时候开始失去了平衡的能力。剩下的只有攻击本能。悲伤和孤独从核心上剥落，掉在虚空边缘。那就是我。我不完整。虚空祖也不要我。它觉得我是它的弱点。它觉得，如果它连悲伤都没办法消化，它就没有资格当虚空的守护者。所以它让我掉在那里。340年前你们林族封印虚空祖的时候，封印术只能封住它愤怒的那部分。悲伤的部分它自己丢掉的，封不住，也找不到。因为我在林族秘境。我自己走进来的。”
这段话里弦的声音很平，不像在讲自己的故事。她讲述的方式让林默想起风讲001的过去。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当事人已经没力气用感情去描述它了。
林默把混沌感知开到最大。他去读弦的灵气结构。她体内的东西，他之前从未遇到过。她的体内没有混沌灵根，没有九尾狐的青蓝色脉络，也没有虚空祖的渗透气息。这种力量介于混沌和虚空之间，尚未被命名。它在持续泄漏，没有丝毫生成的迹象。漏出来的每一片光屑都带着虚空祖封印之前的记忆碎片。他从混沌感知里读到了片段：虚空祖在虚空里独自转动，平衡着周围所有能量；封印术撕开它的那一刻它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倒在其次，更多的是对“自己变成破坏者”的恐惧；然后是它丢掉悲伤的那一刻。它是出于疲倦而丢弃，愤怒早已远去。太累了，不想守了。
混沌感知还给了一件事：弦说的是实话。她真实存在。但她的灵力在衰退。离开虚空祖太久了。340年。每天漏一点。漏到今天。沙从指缝。
弦的手指从古琴弦上轻轻抬起来。
“你读了很久。读到了什么。”
林默把右手掌心里的混沌光收了。
“读到你在漏。”
弦低下头。她的头发是灰白的。虚空祖的力量在风化她的实体，衰老不会造成这种变化。发梢滑过琴弦，悄无声息。
“太久了。一个人坐在这片园子里。有时候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封印松了、又补了一道、又松了。有时候能感觉到有人出生了。你的混沌灵根第一次觉醒的时候我听到了。很轻，远远地传来一声响。然后我就知道，不用太久，你会找到这里。”
她站起来。白袍在地上拖了几阶石阶。悄无声息。
“枯园里有一颗虚空祖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