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的时间还剩不到半天。车子冲出狐族秘境的时候,王胖子一脚油门踩到底。没人说话。后视镜里,秘境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弦忽然开口:“到了叫我。”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小事。
弦靠着车窗,脸颊贴着玻璃,和来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古琴横在膝上,琴尾抵住苏小妹的大腿外侧。苏小妹没躲。
银杏石壁入口。苏小妹伸手按了一下凹槽,石壁向两侧滑开。四个人鱼贯而入。石阶向下延伸,萤石光从远处爬过来,在台阶上铺成一条淡金色的光带。
银杏城出现在视野尽头。林鹤站在城门口,拄着木杖。弦昨晚托长老带了话回来,她要回来弹琴。林鹤听到了。他从半夜站到天亮,白袍下摆结了一层薄霜。他看到弦的时候,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银杏树立在广场正中央,树冠遮住了半个广场。林远山的石像立在树根旁边,底座上的裂缝已经完全愈合。
弦走到银杏树根前停下。树根从地下拱起,盘错交织。她挑了一块最大的石头坐下,把古琴搁在膝上,让琴尾正好搁在树根隆起的弧面上。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银杏树冠。
三百四十年。这是她第一次坐在活的银杏树下面弹琴。
风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二胡架在膝上,琴弓搭上最粗那根外弦。林默坐到弦对面,右手掌心朝上摊开,混沌符号亮了起来。苏小妹站在他身侧,保持着那半拳的距离。
弦开始弹了。
第一个音压得很低。声音贴着地面滚出去,碰到最外围那根拱出地面的树根才折返回来。第二个音紧跟着升起。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她的手指在七根弦之间快速游走,起初很轻,每根弦只碰一下就滑到下一根。然后力度渐渐加重,左手开始按压弦面,音被拉长了。
风把琴弓压在外弦上,拉出一个极低的音。他不抢旋律,弓走得极慢,音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只是一个单音,从弦开始弹的那一刻就存在,一直没断过。像一条河托着一条船。
弦弹了很久,没有一个重复的段落。
她在弹三百四十年。从虚空祖体内被剥离的那一刻开始,那段旋律沉在最低的音区。然后是黑暗中的漂浮,手指在高音区慢慢游走,同一根弦来回拨动,单调,重复。然后第一次听到混沌灵根觉醒的声音—,手在中间那根弦上猛然发力,一个短促的急跳。然后是枯园的三百四十年,回到低音区,回到最初那根弦,缓慢的,每一天都相同的旋律。
然后响起了一段全新的旋律。她第一次在枯园里听到有人走进林族秘境的那一天。
音从低音区直升两个八度,手指在七根弦上同时横扫而过。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正中央那根弦上。
那根弦是她的名字。她给自己取的。因为古琴的弦一直在响,响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最后一个音在树根之间回荡了三圈,然后她的手指从琴弦上滑落下来。
弦的身体开始发光。
银白色的光从她的指尖渗出,顺着指尖流下来,流向林默摊开的掌心。它在他掌心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从他的食指指尖进入掌心。它绕过了银杏树的淡金色树冠纹路,绕过了林族封印术的金色线条,在混沌符号的正中央停了下来,一小团光,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林默下意识想抽手。太快了。但弦按住了他的手背。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还没完。”
在那团银白停住的一瞬间,林默看到了弦的全部记忆。
碎片式的,一帧一帧砸进他的意识。
虚空祖体内她被撕下来的那个瞬间。一道银灰色的裂缝从中间劈开,她的意识从本体上断裂,向下坠落。她在黑暗里漂浮了很久,周围全是黑的,只有她自己的银白色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
然后有一天,她听到了一个声音。混沌灵根第一次觉醒,在宇宙的某个角落跳动了一下。她在黑暗中转过头。就是那一天她知道了,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