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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最后一个夜晚

天黑了。

风从床边起身,把二胡挂上肩膀。背带勒过肩胛骨,他下楼走进菜市场的遮阳棚,在帆布棚中间那把折叠椅上坐下来。月光从帆布的破洞里漏下来,在他膝盖上画了一道细长的白线。夜风掀起帆布边角,吹得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又把椅背上的纸板吹得翘起一角。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锁骨往下渗。“歇业”两个字朝着椅背,字迹被雨水洇过,边缘已经模糊了。椅面冰凉,他的裤腿擦过帆布边时带起一小撮灰。

他把二胡搁在膝上,琴弓搭上最粗那根弦。

拉了一整晚。并非以前那些老调子,是他这几天现编的。从银杏口回来的路上开始构思,在狐族秘境等林默抽碎片的时候在心里改,在银杏树下听弦弹那首长曲的时候一小节一小节记下来。从头到尾,无一重复。第一段很慢,琴弓在最粗那根弦上游走,音压得很低,拖到尾巴时微微颤了一下,那是林默第一次把手按上银杏石壁的时刻。第二段骤然加快,弓在中音区来回跳跃,跳了几个音又沉回低音—,起第一次站在裂缝前的样子。第三段缓下来,弓走得很轻,在最细那根弦的尾端拨了一下,枯园里第一次望见林默的瞬间。第四段、第五段。他拉了许久。每一段都对应一个他记住的画面。旋律无名,也不需要名字。

王胖子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手里握着锅铲,铲面上粘着一片蒜。他听了一会儿,把锅铲搁在窗沿上。蒜片滑落,掉在窗台的积灰里。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缩回头,继续炒菜。

楼下的收音机忽然响了。修鞋老头那台。开关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上去的,天线也拉了出来。京剧唱罢,放起一首很老的老歌。男声低沉,唱得很慢,每句词之间隔着长长的间奏。间奏里有弦乐轻轻托着,像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

王胖子做了六道菜。

榨菜炒肉丝。榨菜切成细丝,在水里泡了十分钟去咸,肉丝用酱油抓过,大火爆炒,出锅时还冒着锅气。茶叶蛋在酱油里泡了一整夜,捞出来沥干,切瓣摆盘,蛋白深褐,蛋黄中心的软心还是黏的。青菜豆腐汤,豆腐切成小方块在沸水里焯过,青菜只取菜心那一截,汤色清亮,表面浮着几滴油花。腌萝卜切成薄片,码成扇形,萝卜片薄得能透过去看清盘子底部的花纹。红烧排骨。冰箱冷冻室最底层翻出来的最后一块冻肉,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解冻后用酱油腌了半小时,冷水下锅去血沫,另起一锅油热了炒糖色,排骨下锅翻到每一面都挂上焦糖,加八角桂皮,炖了近两个小时。汤汁收浓挂在骨头上,筷子一夹,肉就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最后一道清炒豆芽,大火快翻三十秒,出锅时豆芽的根部还是脆的。白米饭。米是现淘的,洗了三遍,水加到没过食指第一道关节。

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环顾一圈,从每个人脸上看过去。然后走进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他走到窗边。弦常坐的那个位置,古琴曾经搁在窗台上的地方。他把碗筷放在窗台上,碗口朝上,筷子并拢搁在碗沿左侧。

然后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第一筷夹的是榨菜炒肉丝里的榨菜丝,没夹肉。嚼了两下。然后端起碗,扒了一大口白饭。

吃完饭,王胖子收碗。碗在洗碗池里碰撞,发出很轻的磕碰声。风还在楼下拉着那段旋律,很慢。这段对应的是弦在银杏树下弹那首长曲时中音区的降调版本,同样的音符,在低处缓缓行走。并非模仿,是回答。

林默和苏小妹坐在窗边。她坐在他旁边,手搁在自己膝盖上。只是坐着。那半拳的距离。月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地板上的月光中,能看见灰尘在缓缓飘浮。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九道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蓝色。旧六道沉在最底层,那几道淡青色的线已经快要看不清了,纹路的边缘模糊着,像被磨了许久的旧铜器上的刻痕。新三道浮在表层,青蓝色比刚注入时淡了一个色号。九道纹的正中央,那个针尖大小的银点,弦留下的温度—,月光里反射出一小截亮光。

“六条命,还剩三条。”

她看着掌心,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你去地底。我在上面用弦留下的力量帮你挡住渗透。她走的时候,留了一点在这里。”

她的指尖碰了碰那个银点。银点没有亮,只是被指腹挡住了一瞬,又重新露出来。

“够撑到明天。撑到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