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注视着她掌心的九道纹。那三道青蓝已经开始褪色，和旧六道一样，正慢慢走向淡青。
“你不能再丢命了。”
苏小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下，放在膝盖上。
“不是丢命，是用命。”
声音很轻，和她第一次在走廊里说“没人能逼我回去”时一模一样的音量。她把右手重新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九道纹的边缘，前面几道已经淡得只剩一层薄薄的青色印子，月光下能看见纹路中间的皮肤本色正在往外渗。
“我等你回来。”
她从窗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和弦曾在同一个位置留下的那道影子重叠在一起。她的肩膀轮廓很窄，肩胛骨在月光里凸起一小截。她望着楼下菜市场帆布棚下风的背影。风还在拉，弓走得很慢。刚刚编到弦在银杏树下弹完最后一个音后他从树根上站起来的那个瞬间。他把那段旋律拆开，把所有快音拉慢，所有高音往下沉。一段应该在三百四十年前就给出的回答。他弹了。
林默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
窗外月亮很大。修鞋老头的收音机又响了。那首老歌唱完，开始放第二首，更老的一首。间奏比主歌还长，间奏里有一段二胡在很远的地方拉着。
他把右手掌心翻过来。
三种光，在同一瞬间亮起。
金纹从银杏树冠向下流淌，沿着树干抵达树根。银灰从树根向上渗透，绕开金纹的路径，在树冠外侧走了一圈。银白在正中央托着。弦的那团柔光从混沌符号中心向外扩散，和苏小妹掌心那个银点的光属于同一个色温。不冷，不烫。是体温。
三种光同时推到最亮，整个房间被一层淡淡的白光笼罩，墙壁，天花板，被子上叠好的边角，窗台上那副没人用的碗筷，碗口在反光，地板上两道重叠的人影在光里一闪。收音机里那首老歌的最后一个拖拍，被光照住了。
然后暗了。
月光从窗外重新涌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恢复成原来的颜色。墙壁灰白，被子淡蓝格纹，碗筷搁在窗台上，碗口朝下投下一个椭圆的淡影。
风在楼下拉到了那段旋律的最后几个音，琴弓停住，琴弦还在颤抖，颤了半秒，然后静止。
收音机里的老歌唱完了，接下来是天气预报。明天白天晴，夜间转多云，后天有雨。和前一夜同一个预报。
苏小妹站在窗前，没有动，月光把她的肩膀染成银白色。她的肩膀很窄，肩胛骨凸起的那截弧度在月光里微微弯曲着。
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通往地底的路就会在脚下亮起来，像一道从地底往上生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