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往上往下都是无限延伸的，往上看不到顶，光往上一路穿透了所有的岩层，在头顶变成一个极细极小的银白色光点，往下看不到底—，柱往下一路扎进地幔，在最深处被红色的岩浆光淹没了边界，外层裹着一层很薄的半透明壳。混沌符号的纹路在壳面上慢慢流着，从光柱的顶端流到底端，每一道纹跟他自己掌心上的混沌符号是同一套笔画，横的位置一样，竖的长度一样，转折的角度一样，出自同一只手。
光柱里面有人。
背对着他，站在光柱正中央，灰蓝色的衣服，右手举着一块混沌玉佩在光柱的轴心位置，身上全是干涸的血痕。三百四十年，肩还是宽的，背是直的，没有倒，灰蓝色衣服上有好几层血，最旧那一层已经完全黑了，变成了一块很硬的壳，贴在肩胛骨的位置。中间几层是褐色的，一层叠一层，每一层干透之后再淌新的，能看出每一次淌血的边界。最新那一层还是暗红色的，从右手臂往下淌，还没干透。血是从右手掌心往外渗的。混沌玉佩在这三百四十年里一直在消耗他的灵力，从掌心往外抽。血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淌到肘弯的时候被衣服的褶子挡住了一截，然后溢过去继续往下流。滴在光柱底部，被禁术烧成灰。
林默把手放在光柱外层封印上。掌心贴着那层半透明的壳。他的混沌符号触到了壳面上缓慢流动的混沌纹路。纹路没有排斥他。金纹从他掌心往外蔓了一截，触到壳面上的纹路时，两个混沌符号连在了一起。不是碰在一起。是同一双手写的两个符号认出了彼此。封印开了。
001感觉到了。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三百四十年来第一次，肩膀上的肌肉在灰蓝色的衣服底下轻轻地跳了一下，先是颈椎第一节轻轻转了一下，然后是第二节。三百四十年没动过的关节发出很轻的咔声，像干燥的竹节被掰开。然后声音从光柱里面传出来。跟他记忆空间里一模一样。疲惫。干涩。但稳。
“来了。”
隔了一拍。
“四瓣都齐了。和弦也到了。”
林默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人，灰蓝色衣服，右手举着混沌玉佩，手心朝外手背朝里，玉佩悬浮在掌心上方两寸的位置，被光柱的禁术托住了没有掉。血从掌心渗出来顺着小臂淌下来，最新那一道还在流。
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爸。”
001的肩膀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那次轻，呼吸顿了一秒。三百四十年没人当着他的面说过这个字。
他从光柱里转过头来。
不是照片里那个年轻的001，照片里他眉骨上的疤是浅的，那时候他二十多岁，刚和林青璇一起刻完银杏石壁上的那棵树。也不是记忆空间里那个全息投影。是真人。脸上的皮肤被血和灰覆了一层很薄的壳，在角质层表面铺了三百四十年，每一丝毛孔都堵住了。眉骨上那道疤还在，以前是浅的，一条很细的白线，现在变成了铅灰色，被虚空祖的渗透烧过一次。额头上一道血痕从发际线往下走了三寸，从太阳穴侧面斜插到眉弓上方，在最上沿结了痂，血痂边缘翘起来了一点点。很久没有洗。眼睛里是疲劳，灰色的尘土，和很多别的东西。
他看着林默，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是那种很久不说话之后忽然想开口，嘴巴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先动，嘴唇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然后他开口了。
四个字，跟他在记忆空间里说第一句话一样的节奏，很短。第一个字和第二个字之间隔了两秒。
“儿子，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