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爬完最后一段,手指抠住裂缝边上一根露出来的钢筋,螺纹钢在路灯下反着暗橘色的光。他借力把自己拉了上去。
中关村大街的裂缝还是老样子,柏油路面裂成渔网,大的碎块翘着边,小的碎成渣陷在缝里。兰州拉面的招牌还亮着,躺在地上,灯牌缺了一个字,“面”字灭了,只剩“兰州拉”三个字亮着。觉醒者联盟拉的隔离线还在,灰白色的灵力光带在膝盖高的位置微微飘着。没人守着。已经是后半夜。
天黑了,橘黄色的路灯从头到尾亮了一整条街,他在地底下待了将近一天,手机没信号,时间是凭感觉估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凌晨三点二十四分,日期是他下去那天之后的一天。
空气是凉的,地下的玄武岩层留在他指腹上的凉意还没散,他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指尖上沾了一层很细的黑色岩粉,裂缝内侧蹭下来的,他在裤子上蹭了蹭,粉掉了一部分,还剩一层很薄的灰嵌在指纹的沟里。
他走回菜市场,路上没人,整条街都是空的。
帆布棚还是深蓝色,角上尼龙绳绑的那三个死结还在,昨天晚上风在棚底下拉一整晚二胡的时候,结头上的绳尾被夜风吹得翘着,现在垂下来了,没风。
风坐在棚底下修鞋老头的折叠椅上,二胡搁在膝盖上,琴弓横着放在琴筒上,他没拉,他看着菜市场门口的路,从昨天晚上看到现在。看到林默走过来的时候,他把琴弓从琴筒上拿下来,搁在膝盖旁边的地上。弓杆碰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声。然后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夹在手指之间。一言不发。只是把烟夹住了。
白起已经不在了,折叠椅空了,椅背上那张纸板还在,“歇业”两个字朝着外面。椅面上二胡琴筒压出来的六边形凹痕还在,昨天晚上风坐在这把椅子上拉了一整晚,白起靠在椅背上昏迷着,手背上那个新生的小混沌纹路在呼吸的节奏下亮灭。现在人不在了。椅子还留在原地。
林默上楼,走廊灯闪了一下亮了。
苏小妹站在楼梯口,从昨天站到现在没动过,脚的位置跟昨天林默推开门的时候完全一样。右脚在线砖缝的左边,左脚在右边,两只脚刚好踩在同一块地砖上。她的右手还攥着左手手腕,攥到指节泛白了。指节上的皮肤被压久了,白印很深——不是压一下出来的那种浅印,是攥了十几个小时之后血液循环被阻断了大半的那种白。
她看到林默的时候,手指又攥紧了一瞬。指节上的白印更深了。然后慢慢松开。看了他很久。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头上。看到他右手上沾的那层黑色岩粉,看到他袖口上的灰。
然后攥着的那只手慢慢松了。指节上那道白印退得很慢。先是在指节最凸的位置褪了一小圈粉红色,然后往两边扩散,褪到指根的时候被掌纹截住了。她把右手放回身侧。掌心朝下。那九道纹压在底下。
她走过来,楼梯口到走廊中间这段距离,她一步一步走完,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一下,合上,又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两个字。
“回来了。”
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她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碰到他的手腕,指腹贴在手腕外侧,贴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去了,放回身侧。
那半拳的距离还留着。
王胖子在厨房窗户边上趴着睡着了,脸贴在窗台上,嘴微微张着,口水把窗台漆面弄湿了一小块。手里还攥着厨房抹布,另一只手上粘着已经干了的排骨酱汁。炉子上的锅是空的,锅底还有一圈半干的油,旁边搁着一叠洗干净的碗,灶台上剩着一盘腌萝卜片,已经蔫了,泡在盘底的酱油里缩成了几小块。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把他额头的头发吹得一翘一翘的。他没有醒。
林默上了楼,没叫醒王胖子,他把那两块玉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块是完整的。从保险柜里拿的那块,表面完好,混沌符号的纹路还深。另一块是001在光柱里递给他的,上面有干涸的血痕——最旧那层全黑,中间几层褐色,最新一层暗红,刚从掌心渗出来没多久,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圈很淡的红色水迹。混沌符号的纹路已经磨得很浅了,只剩正中间核心那圈还在微微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