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璇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布面的本子。四个角磨掉了纤维,露出灰褐色的纸板。书脊上的装订线松了,有几页明显比其他页往外凸出半寸,是被人翻过太多次之后页根多出来的纸层把那一小叠往外挤的。
她走到林默旁边,在树根上坐下来。没有坐石头,直接就着地上那层落叶坐了下去,裙子在落叶上铺开一圈,压碎干叶子的脆响。她把日记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了一下封面。布面上有一层很薄的灰,她擦了一遍,灰从掌心底下移到了布面的边缘,圈成一圈很细的黑线。
“给你的。我写了很久,有时写,有时不写,有时候写了又撕掉,剩下来的就是这些。”
她把日记从膝盖上递给林默,日记不大,刚好捂住一只手掌。林默接过来的时候封面还留着她的体温,坐着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梧桐树根上传过来的热。
他翻开第一篇,松烟墨,写在宣纸上,墨迹边缘渗开之后有很细很细的一圈灰。字迹很深,刚磨的新墨,笔触饱满,毛笔在纸上压下去的力度能看到纸面微微凹进去。她写这段话的时候在哭,但手里握着笔没有抖。
“今天把默儿送走了,他的哭声从村口一直传到我耳朵里,混沌感知关不掉,我不该开着,抱他的手还留着奶味,洗了三次手,没洗掉。”
林默的手指停在纸面上。他被送走的时候出生不到三个月,他不知道她洗过手,她现在告诉他了。一双洗了三次手没能把婴儿奶味洗掉的手,握着毛笔在纸上写字。前面几行是正楷,写到“留”字的时候笔画开始连起来变成行书,写到“洗”字的时候已经成了草书,写到最后几个字时毛笔快干了,字迹从深黑变成枯笔,“手”字最后一竖的中间露出纸底。
他翻过去,翻到某一页,日期是他五岁那年。
“今天看到默儿了,在幼儿园门口蹲着看蚂蚁搬家,看了半小时,他蹲着的姿势跟你一模一样。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蚂蚁搬了一粒米,红色的蚂蚁,我蹲在马路对面。路人大概以为一个中年女人在街上对着空气傻笑。”
林默还记得那个下午。幼儿园门口的水泥台阶,蚂蚁排成一队在台阶侧面爬上爬下,红色的蚂蚁搬着一粒比他指甲还小的白米。他蹲到妈喊他回家吃饭。是收养他的妈妈,农户家里的女人,站在胡同口伸着脖子喊“小默吃饭了”。林青璇蹲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隔着虚空祖的搜索名单,隔着混沌感知关不掉的距离,看到他蹲着的姿势跟他父亲一模一样,她对着空气笑。
这一页纸面上有一小片被水洇过的痕迹,水滴从高处落在纸面上砸出来的圆形扩散痕,边缘不规则,扩散到外围之后被纸的纤维吸收了。这滴水掉在离“笑”字很近的位置。然后还有第二滴,稍微偏左一点,比第一滴小。然后没有了,只有两滴,她笑着笑着忽然笑不出来了,用手背擦了脸。水迹在日记本上已经干了几十年,干的形状是一个人用手背擦过颧骨。她从来不在日记里写她哭过,水迹是她留下的唯一的证据。
林默翻到最后几页。没有日期。只有一段一段重复的句子。字迹已经不是墨了。最后几十页用的是铅笔,因为她已经用完了所有她带进祖地的墨锭。松烟墨磨了几十年磨完了,然后换铅笔,铅笔也削到了只剩一节指节长,笔尾套在一支很短的金属笔箍里,露在外面那截铅芯到她最后写字的时候已经粗得该削而削不动了。
“二十了,上次见他还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