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了吧,大概不知道今天是他生日。”
“三十了,还没告诉他我叫什么。”
“算了,他大概不需要知道。妈叫林青璇。”
铅笔迹在这个位置格外浅。她写“林青璇”三个字的时候用的力度不比“默儿”更轻,但铅笔在纸上压过太多次,纸面的纤维已经被前面无数个被擦掉的句子磨掉了一层皮,字写上去之后铅粉只粘住一半。如果再过几年,这几个字会完全看不清。
这几页纸跟前面不一样。很皱,大面积起皱,被人攥在手里整页揉过然后又摊开用手指腹抚平了太多次,纸的纤维已经松了。每一道皱都还在。她在写“算了”的时候大概在想:写再多他也看不到。她把纸揉了,然后过一会儿又捡起来重新摊平,拿着铅笔继续写。继续写继续揉,继续揉继续写,直到铅笔只剩下半寸。
林默把日记合上了。梧桐树冠上飘下一片新叶,叶柄还是绿的,在半空翻了一圈落在他膝盖上日记的封面上。他看到了日记封底的内侧。内衬的布面上绣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字——默。红线已经褪成了粉红色。是她早些年从林默被抱来的那件小衣服上拆下来一小截红线绣的,棉线很细,比普通缝衣线粗不了多少。线头在布的背面打了一个很小的结。穿针的时候大概穿过好几次都穿不过针眼,字上能看到有几个针孔的线没有完全穿过去就折回来重新穿了,多留了一个很浅的空针孔在旁边。
苏小妹坐在他旁边,那半拳的距离。她隔着那半拳的距离看着他膝盖上那本日记的封面,看着封面上面那片新梧桐叶。她没有说话,但林默余光看到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反复做了好几次,指节在手背上压出白印,褪了,又压出来。
林青璇还坐在梧桐树根上,她看着林默把日记合上了,看着他把封底内侧那个小小的红字翻过去盖上。她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然后合上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落叶,碎叶从裙摆的褶子里掉下来散在落叶层上。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
没有回头。
“里面的字是铅笔写的,铅笔会褪,你再不来看的话,妈的名字就看不清了。”
然后她走进去了,脚步不重,木门槛上被踩平的那一小块这次垫在脚后跟的位置。
梧桐树底下,风吹下一片新叶落在林默手里那本日记封面上,盖在了原来那片旁边。旧的那片已经被封面吸干了叶柄的绿,变成了褐。旁边那片刚落下,叶柄还是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