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女特使停了好一阵。她把右手背上戴着的那截旧檀木臂环取下来，放在地上。臂环内侧刻着一小圈极细的九尾古纹，是苏止云本人医庐的秘法符文，她是苏止云的亲传弟子。刚才宣读铜纸用的是穿特使袍的脸色，现在臂环一脱，脸还是同一张脸，声音却完全变了，变成了一个日常在药庐里捡药的女人。
“师父那天在长老厅提出联姻，右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她自己几个月没睡的觉全挤在那几根手指上，手已经不听她使唤了。”
女弟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你推完封印石青蓝脉的那几天夜里，她每天一个人蹲在药庐，熬完五碗虚空残片抗生素汤，把汤底的所有残渣留下来，倒进那个旧铜盆堆着。她想让你知道，这盆铜水的蒸发量，跟封印石心脏的共振频率，在往同一条曲线上走。”
“她把铜盆抱进长老厅，放在桌上。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话，圣女只剩六条命了。我不让她再拿命去守封印石。我帮她挑了一条没有虚空的路。他不是虚空，他能不能走进她心里，她自己说了算。我只需要把她先拉出封印石前面那块石板。”
苏小妹站起来，把袖子卷到小臂。九道命纹在晨光里泛出一层极淡的青蓝，中间弦的银点还在微微跳。她把视线从特使脸上移到自己手腕上那截旧臂环，跟女特使刚摘下的那截，一模一样的秘法符文。
六条命，她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九尾血脉本该有九条，她已经在封印石前面烧掉了三条。姑姑比谁都清楚，剩下的六条，再守不住多久。可姑姑没有来跟她说，没有问她愿不愿意，而是自己熬了那么多夜的汤，把手指烫成那样，然后抱着那盆水走进长老厅，替她把这条路铺好。
这不是选派系，这是姑姑在用自己最后那点力气，把她从石板前面拉开。
“苏止云在哪，我要亲自问她，她是为我选的，还是为她自己的派系选的。”
她从梧桐树根上拿起外袍裹好，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你跟我去药庐，见了她，我告诉你她是我姑，还是狐族的长老。如果是前者，我帮她把那盆铜水端起来自己喝了。如果是后者，你帮我挡在门口，别让别人进来，我自己跟她说。”
林默没答话，只点了一下头。他想起昨夜那半个没写完的“默”字，苏小妹要等的，原来不只是他把她姐姐拉回来。她在等一个能让她相信，自己不用再拿命去守那块石板的人。
三个人策马退出祖地结界时，女特使从马鞍内侧拿出一个苏止云让她带的布包，搁在梧桐树根上。布包没有封口，里面是那盆水蒸发后剩下的最后几片干铜膜。膜的冷凝面在阳光下能看见一圈极微弱的指纹腐蚀印，是苏止云每天夜里把手浸进虚空残片抗生素汤里，来回端那盆水，把指腹一毫米一毫米烫出来的。印在上面，一簇一簇，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又过了水洗。
狗走过来，鼻子在布包旁边嗅了一圈，没叫，只是闻完之后把耳朵往后一贴，退回墙角。风坐在门框上，琴弓搁旁边没拉。他用手背碰了一下铜膜的边缘，铜在风系灵力触到蒸发残留面的同时，自己响了一声极低的嗡，跟苏止云端那盆铜水时在长老厅桌上震出来的同一声金属疲劳音。
他把琴弓放回琴筒，半天说了一句：“这个人不是卖她，是在自己手心里捧着她，捧到把十根手指全烫伤。你说她是你姑还是长老，我说她两个都是。剩下的，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