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泥上铺了一层临时石板,踩上去有水声。
清晨六点,水库库底的雾还没散。灰白的雾贴着淤泥往四面漫,漫到断崖根就停了,在崖壁的均衡封印阵纹底下堆出一圈白边。阵纹是青灰色的,刻在崖面上,有些笔画被风化磨圆了棱角,有些还留着当年下刀的锋。任何人走进这片区域,灵力往下一沉,像被人用手按住了肩膀。
四方各走各的通道。联盟从北崖隧道进,脚步声在隧道里来回撞。狐族从东坡小径下来,苏云走在最前头,白袖口那道虚空银的边卷进雾里就看不见了。林族从西崖古栈道到。林渊走在前头,步子沉,每一步踩在栈道的石阶上,石阶往下沉一截,又弹回来。
虚空祖的两名观察员最后到。
库底南侧,凭空裂开一道灰色的门缝,不是推开的,是淤泥自己往两边分,中间空出来一条缝,缝里头是灰的,什么也看不见。权七从缝里走出来。黑布罩从头盖到脚,袍角没沾泥。后头跟着灰布长袍那个。走路没声音。两人经过崖壁封印的时候,阵纹闪了一下。
阵纹不是被触发,是在让路。
王胖子在水库顶上的停车场支了摊子。
三张折叠桌,两个铁皮桶改的炭炉,炉上码了一层拳头大的红薯。炭火慢,红薯的焦甜味顺着崖顶的风往下飘,飘到库底断崖那儿就散了。各方底层队员在停车场等各自的上级,没人带武器进场,但都在外头磨蹭。冬天的早晨冷,手揣兜里不够暖,看见炭炉就往这边凑。
王胖子递红薯的手很稳。
“你们从西边来的?路上封了吧,昨晚那场雪把妙峰山那段压了。”
对方接了红薯,咬一口,烫到龇牙,嘶了一声,嘴就松了。
“封了四个钟头,凌晨才放的行。”
“那够呛,早饭吃了没?”
“没。”
王胖子从炉底下摸出一颗小的,掰成两半,递过去。“先垫垫。这玩意儿不挑人。”
他问的都是这些。路上堵不堵,住得暖不暖,早饭吃了没。对方说完这些,手里那颗红薯也吃到一半了,嘴已经开了,后头的话自己就漏了出来。谁家带了三个术法师,谁家车队里有一辆车的窗户从头到尾拉帘子。
王胖子的围裙口袋里塞了一小本子,每收一条,他转身翻炭,指甲在纸边掐一个记号。翻完炭回来,脸上还是那个笑,递红薯,搭话,不问敏感的。
停车场外缘停了一排车,狼族的越野车跟联盟的通勤车隔了三个车位,两边的司机都在驾驶座上打盹,车窗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王胖子端着半盆炭灰走过去,在每辆车的前挡风玻璃底下撒了一把。炭灰吸霜,挡风玻璃上的白花从中间往外化开一个圆,里头的司机惊醒,摇下窗,王胖子顺手又递了一颗红薯。
林族代表从西崖古栈道下来的时候,林渊停在了最外侧那道断崖边上。他没进会场。林青璇跟在后头,看了他一眼,自己先往谈判桌那边去了。
林鹤从另一条路上了崖顶。
他是林族保守派派出的年轻长老。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穿纯白战袍。白袍的料子是林族祖地老织机出的粗麻,袖口收得很紧,袖口下面露出一截手腕。他走到林渊对面站定。
两人面对面。
林鹤抬起手,掌心朝外。
半圈混沌符号,从掌根到中指根部,银灰色的纹路在晨光底下,一笔一笔,站得稳。
林渊也抬手,他的掌心是左半圈,林鹤掌心是右半圈,两半圈对着,纹路的断口严丝合缝。合在一起,是一整圈。
谁都没开口。
崖底的风从库底往上灌,白袍和灰袍的下摆同时被掀起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掌心对着掌心,站了一整个早上。太阳从东崖顶上爬过来,先照到林鹤的白袍,再爬到林渊的肩,最后把两个人的影子推到崖边的净水池里。
林鹤走了。
走之前他把手放下,袖口重新拉紧。他没看林渊,转身从另一条路下了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