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七走了之后谈判停了。
各方散回自己的休息区,库底的石板路上脚步声碎,往北崖隧道的、往东坡小径的、往西崖古栈道的,各走各的,风从崖顶灌下来,把刚才被权七踩出的那行银灰水迹吹得有点散。水迹没蒸发,还在往砖缝里渗。
苏小妹没回狐族营地。
她沿着库底往东走,水库东侧有一块石台,从崖壁上凿出来搁在淤泥上面的旧物,面平,上头长了一层薄青苔,不知道哪年哪月谁搁在这里的,石面上有凿痕,边缘被水泡圆了。
她在石台一端坐下来。
苏云跟过来了。
这不是约好的,她看见苏小妹往这边走,自己从东坡小径绕了过来。白袍下摆沾了泥边,她没在意。
她在石台另一端坐下来。
两人之间隔了一臂多的距离,面前是灰白的淤泥,远处是库底的雾。封印石不在跟前。三百年来头一回。
苏云把左手搁在石面上,掌心朝下。
青苔被压出一道湿印,虚空残片嵌在她掌心正中央,银灰色的纹路贴着石面,有自己的温度,比体温高半度,三百年来没凉过。
她没先开口。
苏小妹也没先开口,她从外袍内袋里掏出一个纸袋。
纸袋不大,两根指头能捏住,封口折了两道,纸面上有字,字迹歪,笔画收不稳,是眼睛不好使的人写出来的那种歪,苏止云的字。
苏小妹将药包搁在苏云膝盖上。
苏云低头看了一眼,她认识那手字,三百多年没变过,她伸手把封口拆开,纸袋里药渣的颜色偏灰,不匀,有几粒磨得粗,掺着细粉。是手工研的,不是联盟那些流水线出来的标准药。她指尖伸进去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苦。
苦味很冲,从舌根往后脑走。她皱了一下眉,嘴合着没吐。苦味底下还有一层,很淡,几乎尝不出来,要在嘴里多含一会儿才浮上来。她用舌面碾了一下,那层味道从苦底下渗出来,带一点凉意,是灵力粉特有的凉。
“苦得,还加了你掌心那层命纹粉。”
苏小妹没解释。
“姑姑不是要杀你,她想把你血管里的虚空残片吸出来。”
苏云将药渣从舌尖抹掉,在袍子边角蹭了一下。她把纸袋重新裹好,放回膝盖上,手搁在上面。
安静了一会儿。
崖顶的风从她们头顶过,石台上那层青苔被吹得颜色深了一截。远处有人在停车场的方向说话,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字。
苏云先开口了。
“这十几年,我跟它睡一张床。”
她说的是虚空残片。
“它没有想把我变成虚空祖的分身。”苏云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了,银灰图案在晨光底下清清楚楚。“它在试探,如果我从内部裂开,它的核心代码里头,是不是可以自己写回善面。”
她顿了一下。
“它在学我。”
苏小妹看着苏云的掌心,银灰图案占了大半个掌心,纹路从掌根蔓延到中指根部,边缘有几个细小的分叉,她看了几秒。
苏云将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递到苏小妹跟前。
银灰图案旁边,嵌着一线极小极小的青蓝。
青蓝很细,比一根绣花针粗不了多少,贴着银灰纹路的边缘走,弯弯绕绕。颜色淡,要凑近了才看得见。
“三百多年,它被我的血往回推了六毫米。”苏云的声音平,说数字的时候也没起伏。“每年两丝。”
苏小妹盯着那一线青蓝,三百年的自愈,缩成这么一条线。
“不是它不想渗透我。”苏云把掌心翻回去,搁在膝盖上,“是我的命硬过了它的渗透。”
苏小妹没接话,六毫米,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