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会谈结束第三天。
茶叶蛋的锅重新熬上了。
王胖子把八角桂皮往锅里丢,用勺子搅了两圈,盖子合上,火调小,灶台上的油烟还没起来,八角的味道先出来了,从锅盖的缝里往外钻,钻到菜市场东头那个拐角的柱子底下就停了,赖着不走。
摊子支起来了,炭火烤灵兽肉串的架子擦过了,铁签子码在一边,王胖子的围裙洗了,搭在摊子后面那根尼龙绳上晒着,围裙口袋里那本掐记号的小本子还在,本子的边角卷了,被昨天晒过的一阵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一切跟没去水库之前一模一样。
林默坐在摊子后面的小板凳上,板凳是王胖子从家里带来的,木头旧了,四条腿有一条短了一截,垫了一块纸板才稳,他的右手插在裤兜里,掌心朝下,里头那几道光都收着,谁也没动。
风坐在林默旁边的地上,二胡横在膝盖上,他没拉,他看着菜市场东头进来的人。
老主顾照常来买菜,东头卖调料的老马从摊子前面走过,手里拎着一袋花椒,跟王胖子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西头卖干货的胖嫂在隔壁摊子上码花生米,码完了拿一块湿布擦台面,擦完台面擦手,菜市场的底噪是这些细碎的响声垫起来的,脚步,吆喝,三轮车卸货的铁架子碰水泥地的闷响,全搅在一起,摊开,再沉下去。
刘婶今天早到了半个钟头,她卖豆腐的摊子在王胖子隔壁,她儿子从天津回来过周末,她得多做两板,她把豆腐板从三轮车上卸下来的时候,腰弯得很低,裤腿上沾了一层豆浆的沫子,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擦完又去扶豆腐板。
“胖子,今天的八角多放了?”
王胖子搅锅的手没停。
“多搁了两个。”
“给你留一块老豆腐,中午吃麻婆的。”
“行嘞。”
小圆来了。
灵兽炒货店的小孙子,七岁,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漏风,他从菜市场西门进来,书包还没放下,就拐到王胖子摊子前面,他的口袋鼓鼓的,装的是他奶奶炒的灵兽炒货,他从口袋里掏了一把,搁在王胖子的炭火架子边上。
“王胖子叔。”
“嗯。”
“你那个串,比奶奶炒的好吃。”
王胖子从炭火上拿起一根刚烤好的肉串,递给他,小圆接过去,用漏风的门牙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没吐。
林默看着小圆,小圆吃完那口,抬头冲林默笑了一下,门牙那个豁口黑了一块,是烤串的酱。
林默也笑了一下。
四方会谈的紧张还没从他骨头里退干净,零的“不是今天”,风的“六扇门的门轴”,苏小妹覆手时灰膜裂缝合上那一截,这些还压在肩膀底下,但菜市场八角的味儿,小圆漏风的门牙,刘婶裤腿上的豆浆沫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压着的东西往上托了一截。
托不住,但松了一点。
林默站起来。
他走得不快,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掌心朝下,混沌灵根在掌心正中央自己呼吸着,没往外推,也没往回收,它的呼吸很轻,一吸一吐,幅度跟皮肤底下的脉搏差不多。
他走过刘婶的豆腐摊,刘婶已经把两板豆腐摆好了,正在切第三板,刀切豆腐的声音很轻,一截一截的,落在菜市场的底噪里。
他走过小圆蹭蛋的那个角落,小圆把书包放下了,蹲在地上,在数他口袋里还剩多少炒货。
他走到卖鱼大叔的摊子前面。
卖鱼大叔的摊子在菜市场东头靠里的位置,摊面是一块铁皮搭的水泥台,台上放着三个塑料盆,盆里养着活鱼,打氧泵在角落里嗡嗡响着,水面的气泡从底下往上翻。
大叔在杀一条黑鱼。
五十五六岁,话不多,头发剪得短,花白的,后颈上有一道晒出来的暗色印子,他每天凌晨两点去京郊水库拉鱼,亲自刮鳞,刀工好,下刀从不破鱼肚里的内脏。
左手按鱼头,鱼身下的鳞片在水泥台上蹭着,发出细碎的响,右手持刀,刀刃从鳃后进去,沿着鱼肚往下走,稳,准,刀刃走到底,鱼肚翻开,内脏整整齐齐地躺在里头,一点没破。
混沌灵根在林默掌心吸了一口气。
不是林默让它吸的,是它自己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