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B2层的灯只有一排,有一根坏了,闪两下稳住,闪两下稳住。
林墨兰推开角落那扇防火门的时候,行军床的弹簧响了一声,李鹤坐在床边,外套搭在床尾,搪瓷杯搁在折叠桌上,水面平着,他没睡。
他知道她会来。
她走进去,值班室很小,水泥墙,洗脸盆搁在墙角,折叠桌靠着东墙,一把折叠椅,没有私人物品,墙上贴着值班排班表,李鹤的名字从上到下画了一整列,每天一格,没空过。
她把牛皮纸袋搁在折叠桌上,纸袋里是二十七条审查日志的副本,红圈、日期、经手人的名字。
李鹤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在闪灯底下明一下暗一下,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搁回桌上,水面晃了一圈。
“坐。”
她没坐。
她把纸袋打开,把副本一张一张抽出来,铺在折叠桌上,二十七张,红圈朝上,铺满了一整张桌面,她手指压在最上面那张的边缘上,指节发白。
“你是从第一天就开始改我的数据,还是周买通你之后才改的。”
她的声音比她想的要平,三百年了,她以为自己会抖。
李鹤没否认。
他把手从搪瓷杯上拿开,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坐姿跟三百年前在001检测站铁皮棚子里的行军床上一模一样,背微微弓着,左脚外撇搭在右脚脚背上。
“第一天。”
林墨兰的指节在桌沿磕了一下。
“三百年。”
“三百四十。”
她停住了。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二十七条日志铺在桌上,证据确凿,她查了三遍,换了三个方向,最终都指向这个左脚外撇的背影,她以为自己走进这间值班室,问出那句话,他会认,她会去上报零,该走程序走程序。
三百年,三百四十年。
“你比001检测站还早。”
“嗯。”
“你来之前在哪。”
“001站后头的厨房,洗菜,他来找我的时候我在削土豆。”
“土豆削完了吗。”
李鹤顿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个问题。
“削完了,炖了一锅,他自己盛了第二碗。”
林墨兰没接话。
林墨兰把折叠椅拉开坐了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声,她需要坐下来。
“说。”
李鹤看着桌面上铺开的二十七张副本,他的目光从第一张扫到最后一张,像在清点自己的东西,又像在确认有没有遗漏,他没碰那些纸。
“我改的第一份数据,不是你的,是340年前001写的那道方程式。”
林墨兰的手搁在膝盖上,没动。
“那天晚上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叫我坐到他旁边,铁皮棚子漏水,他拿一块油布把纸盖住,翻开方程式的最后半行给我看,铅笔字,他的笔迹,每一笔都压得很深,沟底有石墨粉,他指着其中三组脉冲数据。”
“他说,这三组,换掉。”
“他说,换成旁边那些近似波段,换到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虚空祖如果哪天渗透进封印系统读取方程全文,它读到的是被换过的版本,核心数据不在纸上了。”
“我说放哪,他说放你的手里。”
李鹤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搁在行军床的帆布面上。
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
林墨兰低头看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