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根手指的骨关节全部镶着大大小小的银灰色颗粒,指根,中节,指尖,密密麻麻的,被一层透明的壳包住,硬结在骨头上,颗粒的边缘跟皮肤长在了一起,颜色从骨节往两侧逐渐变淡,最深处那一层已经发黑,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有,沿着筋腱的走向排成线,从腕骨一直排到掌骨末端。
“每天碰碎片,一天几粒,嵌进骨缝里。”
他的声音低,平,干,跟老李在养鱼棚里讲自己十二年的语调一模一样。
“三百四十年,一层套一层,他往我骨头里塞了三组数字,我自己不知道那三个数字是什么,他说我不用知道,他说等到查到我头上的那天,有人会来翻。”
林墨兰看着那只手。
她在实验室里看着那双手改了三百年数据,白大褂袖口扣到倒数第二颗,手指露出来的那截,她一直以为是普通的茧子。
“你疼吗。”
“前十年疼,后来不疼了,神经末梢烧死了。”
李鹤站起来。
他走到值班室对面那堵空白的墙跟前,水泥墙,什么都没贴。
他闭上眼睛,他的右手抬起来,手指从左上角开始,往右移,每到一张纸的位置,停一下。
“第三行第二列,9147。”
“第七行第一列,0832。”
“第十二行第四列,5561。”
他报了三十七个密钥密码,一个不差,他报完以后睁开眼睛,转过身来。
“你回去对,一字不差。”
林墨兰坐在折叠椅上,她的手攥着纸袋的边,纸袋角被捏皱了,她没说话。
她不用回去对,她写了十年的密钥密码,每一个都是她自己手写的,她自己排的版,她自己贴的墙,他报的数字从她耳朵里进去,一个一个落在她脑子里那些她亲手画出来的格子里,严丝合缝。
“零知道吗。”
李鹤坐回行军床上,帆布又响了一声。
“他让我配合。”
林墨兰的脑子转了一下,零,那张检测手册空白页上写的“善面,免疫区”,零签完字以后跟秘书说的那句话,让李鹤配合,她在食堂的时候,李鹤还在工位上改字。
零钓了她,零让她自己查出来。
她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001那道方程式最后半行,我昨晚补了三个字,解药在血,那三个字对不对。”
李鹤摇头。
“那半行从来没缺过,你看不见,001把最后三个字藏在我食指第二个关节的残渣里,他说等你查到我的那天,翻出来给你看。”
他把右手食指中节那个最大的残渣颗粒用左手拇指按了一下,颗粒表面裂开一条发丝粗的缝,缝里透出一截极细的金色光线,封印术金纹,光线在暗下来的值班室里画了一个圈,停在半空里,不动。
“三个字,你自己看。”
林墨兰站起来。
她走过去,她没低头看那条光线。
她把纸袋里所有副本从折叠桌上拿起来,叠好,放回纸袋里,纸袋搁在折叠桌上。
她弯下腰,把李鹤那只手握住了。
掌心里那些残渣颗粒硌着她的手指,粗的,硬的,三百四十年没掉过,她的手指摸到那些颗粒边缘跟皮肤长在一起的地方,有一圈极薄的茧子,是抗体长出来包裹碎片时留下的。
“下次别改,交给我,我陪你。”
李鹤的手在她掌心里轻轻握了一下,就那一下。
搪瓷杯里的水还在晃,日光灯管又闪了两下,这次没稳住,灭了。
值班室暗下来,两个人站在暗里,没动,停车场远处有一辆车启动的声音,引擎声慢慢远了,停车场又安静下来。
林墨兰的手还握着,她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