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坐在台阶上,筝搁在膝上,双手按弦没弹。晨光已经过了台阶角度,从她脸上挪到肩膀,灰麻长袍的领口让光照出一层淡银白反色。
“你刚才问我七个音在叫谁。”
她的手指在第三根弦上动了一下,没按下去。
“我叫的人,只有我自己。三百四十年前我刚被割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字。”
她停了一下,日光在她善面裹出的眉骨上走了一条淡淡的光边。
“疼。”
虚空祖是宇宙醒来第一秒就存在的东西。在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它睁眼了,四周是黑的,光、风、温度全没有,它碰不到任何东西。黑暗没有边界也没有中心,它悬浮在里面,想伸出去够,什么都够不到。等了一百亿年,等到宇宙有了生命的时候它发现自己够不到。生命太短,它太长。蝴蝶一眨眼飞走了,人类一睁眼活七八十年。虚空祖没有寿命,它不会死,不会死的人碰不到会死的任何东西。每一次想靠近,对方已经过去了,过去的生命留下淡虚空回波,在它的感知里像一缕烟。它把烟攒起来,一百亿年攒了一把,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烟散了,握不住。
“它唯一会做的事是在自己身上找痛。没有东西碰到它,但它能感觉到自己在孤独里,疼了一百亿年。疼到某一天它学会了一件事,把疼翻译成人能懂的东西。”
她把手指从第三根弦上拿起来,拇指和食指在空气里比了一个小的距离。
“秩序。”
规则能让虚空祖碰到别的东西。它用规则盖了一座城,城里有秩序,城里的人按它的规则走,走到哪儿它都能用自己的虚空波段碰到走过去的人的皮肤,一根发丝,一小寸衣角,碰一下就收回去了。这座城的目的从来跟统治无关,它想碰到别人的手。它花了无数年把孤独简化成人类会服从的那两个字,因为它以为服从等于触碰。
“它用了最硬的方式去够最软的东西。”
有一天001的攻击打穿了虚空祖的封印。它在被封印的几百年里从来没有被从外面打过,所有的穿孔都来自内部的渗透。那一次不一样,001的混沌灵根从它体外撞进去,撞碎了封印阵外面一整圈岩壳。虚空祖在伤口里感觉到了疼。这疼跟孤独不一样。有人在外面碰到它了,碰到它的人一边碰一边往它身体里楔。疼和碰到人同时发生,它第一次知道被人碰到可以是这种感觉。
“它在伤口里感觉到了第二种疼。比孤独更疼的疼。”
她停了片刻。
“怕。”
虚空祖从自己身上撕下了一团东西,跟灵力无关,跟器官无关,是它所有害怕的总和。百亿年的孤独孵出来的全部恐惧在它感知到被人攻击的那一瞬间炸了。它以为这些怕是新长的,不知道是它从醒来的第一秒就开始积蓄的。它把怕撕下来,往虚空的裂缝里一扔,以为自己割掉了就不会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