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夜,古坟岗。
天将亮未亮,是一天里最黑的那一段。坡顶的风停了,空气冷得发硬,吸进肺里,凉意扎人。
白起还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十三天。左手被封印阵纹裹在心脏碎片上,纹路跟掌心的皮长到了一处,没动过。左腿裤管底下那截银灰,从暗灰走到深灰,如今黑得发亮,是烧透的木炭底下的那种黑,沉在将亮的天色里,看不出纹路。石头底下压了一圈他坐出来的浅印,草让他坐死了,再没立起来过。他右手里还攥着半块干粮,是林默昨天送上来的,咬了一口搁下了,这会儿硬得像石头。
林默蹲在他左边两步远,膝盖压在草上。草叶冻得脆,一压就断,断口渗出一点白浆。他先没出声,把袖口撸起来,腕上那圈苏小妹画的九尾守护纹在夜色里是一线淡青蓝,凉的,贴着皮。他指腹在纹上蹭过,纹没动,凉意顺着腕骨往上走了一小截,开口,把弦说的内面原委讲给白起听。
白起没转头。左手在碎片上,指节比十三天前更凉,封印阵纹把血也锁了,指尖泛着一层死白。林默说一句,他听一句。混沌符号在他手背暗着,没亮。
林默说完,坡上静了很久。草断口那点白浆在夜风里凝住了。
白起终于动了。那并非手,而是头。他慢慢转过来,先看坡脚。
弦站在石台旁边,透明的轮廓在将亮的微光里比在菜市场实了些。银蓝从善面底下往外渗,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东西,一点点,把虚空祖给她的透明填实。
白起看了她一阵,低下头,看自己左手底下那块心脏碎片。
碎片封了十三天,表面银灰纹路早静止了,是冻在石里的一张脸,连呼吸都没有。可白起的手掌贴着它,混沌符号在手背暗着,他能感觉到碎片底下有一样东西在颤。那颤既非脉,也非跳,而是一种细而远的抖,从碎片深处往上爬,爬到他掌心,停住。那抖停在他掌纹的纹路里,顺着纹路又往指根走了一小段,又停了。
是怕。“它在怕,”白起开口。喉咙里堵着东西,声音比十三天前轻,每个字挤出来都费力,“它怕的不是你进内面。”
夜风在坡下打了个转,没上来,“它怕弦。”
林默蹲着没动。膝盖底下的草又断了两根。
“弦是它的恐惧,”白起说,“它把自己最怕孤独的那根从身上割下来,扔进虚空。001把那根收进封将岩底下。那根恐惧在它内面世界里,等了三百四十年。等什么,你猜得到。等你的善面裹着它自己扔掉的那片疼,一起回来。它那间内面,从来没照进过别的光。这一回,光进去了,它会穿帮。”
林默问:“穿什么帮。”
白起没答。他抬起眼,看了林默一下。那个眼神,跟那天坡顶他左手按着碎片回头看林默的那一眼,是同一个。林默上回接住这个眼神,是在古坟岗坡顶,白起把混沌护符交到他手上的那天。那回是交接。这回算不上交接,是别的,白起没说,林默也没再问。